沈芸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你會算賬？”
沈芸愣了一下。“會一些。”
“學過管店嗎？”
“小時候跟著父親學過。他做絲綢生意的時候，我幫著記過賬。盤過貨。”
陳遠舟點了點頭。“惠民點需要一個掌櫃。管賬。管貨。管進出。你以前學過，這幾年也沒放下，比現招的人強。這個掌櫃，你來當。”
沈芸的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掌櫃。她來當掌櫃。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陳大使，我......我行嗎？”
“行不行，幹了再說。賬管不好，我換人。幹得好，一直幹。”
沈芸站起來，鞠了一躬。她的腰彎得很低，頭垂著，肩膀在抖。等她直起身的時候，臉上全是淚，但眼睛是亮的。
陳遠舟看向其他人。柳煙年紀最大，在秦淮河邊待了十二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話不會說？這種人做銷售，比誰都強。若蘭。秋月。冬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長處。有的人細心，可以管倉庫。有的人嘴甜，可以做銷售。有的人手巧，可以打理店面。
他在心裡把她們過了一遍，一個一個安排。柳煙做銷售組長，帶著姑娘們賣貨。若蘭管倉庫，秋月管店面衛生和陳列，冬雪做收銀——沈芸管總賬，冬雪管現錢，兩個人互相盯著。每個人都有活幹，每個人都在合適的位置上。他沒問她們願不願意，因為他看得出來——她們怕的不是幹活，是沒活幹。
一個一個安排下去，每個人都有位置，每個人都有活幹。姑娘們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還在哭，有人攥著袖子不知道該把手往哪放。她們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從沒想過有一天能做正經事。
陳遠舟站起來。“從今天起，你們不是青樓女子了。你們是華國駐大明使館惠民署的僱員。工錢按月發，管吃管住，享受華國人員待遇。幹得好，有獎金。幹得不好，按規矩辦。沒有打罵，沒有體罰，也沒有人能把你們賣來賣去。”
大廳裡安靜了很久。然後柳煙哭了。她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聲。若蘭在旁邊拍她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秋月低著頭，攥著袖子，一聲不吭。冬雪站在角落裡，靠著牆，嘴唇在抖。
蘇文月站著沒動。她的腰桿還是那麼直，但眼淚從臉頰上滑下來，一滴，兩滴，滴在手上，滴在袖子上。
沈芸站在最後面，沒哭。她看著陳遠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她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攥得很緊。
陳遠舟對蘇文月道 “樓裡先關門，這幾天你們安頓打掃一下，過幾天我會讓人來修繕改造一下這裡。”
“陳大使。”
“嗯？”
“您為什麼願意用我們？我們這種人......走到哪裡都被人看不起。”
陳遠舟看著她。“在我眼裡，你們不是‘這種人’。你們是有本事的人。各人有各人的長處，各人有各人的位置。華國的人，不看身份，看人。你是什麼人，比你是誰的女兒重要。你能幹什麼，比你以前幹過什麼重要。”
沈芸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她低下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遠舟點了點頭。他轉身往外走。
“走吧。回去擬個方案。惠民點的事，得抓緊。城北那個酒樓，城南這個樓，兩邊一起開。蘇文月管接待，沈芸管掌櫃，柳煙管銷售。人到位了，就差貨了。”
他走了出去，上了車。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秦淮河邊的街道。從後視鏡裡能看到，那棟三層的樓還立在那裡，雕樑畫棟，飛簷翹角，但跟來的時候不一樣了。樓裡有人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換新衣裳。有人在重新活。
陳遠舟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紅旗車拐上大路，朝使館的方向開去。後面兩輛摩托車護衛著，車燈在陽光下閃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