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尊嚴
這天上午，陳遠舟跟朱棣說了一聲，去惠民點看看。朱棣放下手裡的奏摺，站起來。“朕也去。”
紅旗車從宮門口出來，拐上大路，往城南開。朱棣坐在後排，看著窗外。街上乾淨了，路邊看不到成堆的爛菜葉子和雞毛，巷口那幾個垃圾堆放點砌得整整齊齊車在秦淮樓門口停下來。
姑娘們正在裡面忙活。柳煙在擦櫃檯，若蘭在整理貨架，秋月在調整布匹的擺放，冬雪在櫃檯後面練算盤。
紅旗車停下來的時候，蘇文月先看見了。她整了整衣襟，走下臺階。車門開了，陳遠舟先下來，蘇文月欠了欠身。“陳大使。”然後她看見車裡還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常服，沒帶冠，但那張臉——蘇文月的臉色變了一下。
朱棣從車裡出來，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以前的雕樑畫棟還在，但多了幾盞燈，多了幾塊玻璃，門口掛著一塊新招牌——“惠民署便民點”。他點了點頭。“不錯。”
蘇文月的腿軟了一下。她本能地往下跪，膝蓋剛彎，朱棣的聲音就過來了。“站著說話。”
蘇文月愣了一下，站直了。“陛下......民女......”
朱棣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邁步往裡走。
大廳裡，姑娘們已經站成一排了。柳煙站在最前面，若蘭站在她旁邊，秋月和冬雪站在後面。她們看見陳遠舟，眼睛亮了，圍上來。“陳大使！”“陳大使來了！”柳煙笑著說，若蘭跟著點頭，秋月從後面探出頭來，冬雪站在櫃檯後面，也探著身子看。
然後她們看見了朱棣。柳煙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若蘭往後退了一步。秋月的頭縮回去了。冬雪站在櫃檯後面，整個人僵住了。她們本能地往下跪——膝蓋彎下去，腰彎下去，頭低下去。
“別跪。”朱棣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了。“站著說話。”
姑娘們跪到一半，僵在那裡，不知道該繼續跪還是站起來。蘇文月在後面輕聲說：“起來吧。陛下讓你們站著。”姑娘們慢慢站直了，有人低著頭，有人攥著袖子，有人偷偷看朱棣的臉色。
“謝陛下。”蘇文月帶頭說。姑娘們跟著說：“謝陛下——”聲音不齊，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帶著顫音。
朱棣沒說什麼，在大廳裡轉了一圈。貨架擺得整整齊齊，糧食。鹽。糖。布匹。肥皂。農具，每一樣都有標價籤。
“不錯。”他說。
陳遠舟站在旁邊，看著她們。他知道她們在怕什麼。不是怕朱棣這個人，是怕“皇帝”這兩個字。她們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官，大概是某個來喝花酒的知府。現在皇帝站在她們面前。她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遠舟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姑娘們面前，開啟信封，從裡面抽出一疊紙。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名字，蓋著官印。
“今天來，是給你們帶了一份禮物。”
姑娘們看著那疊紙，沒人敢問。陳遠舟拿起最上面那張，唸了上面的名字。“柳煙。本名劉翠兒，應天府人..即日起，恢復戶籍，除賤籍，為良民。”
柳煙愣住了。她的嘴巴張著，眼睛瞪著，整個人像被定住了。陳遠舟把那頁紙遞給她。“你的賣身契，還有賤籍文書。從今天起，你是自由身了。”
柳煙的手在抖。她接過來，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紙上的字她認不全，但那個官印她認得。紅色的，方方正正，蓋在紙上。她的眼淚掉下來了，砸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陳遠舟又拿起一張。“若蘭。本名李若蘭，淮安府人
陳遠舟一張一張地念。
“謝陳大使。”她的聲音很穩。但陳遠舟看見她的眼角溼了。
最後一張，沈芸的。沈芸從二樓下來，站在樓梯口，手裡還攥著算盤。陳遠舟看著她。“沈芸。本名沈芸，蘇州府人..永樂二年入秦淮樓。即日起，恢復戶籍，除賤籍，為良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