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臘月,年味就像發酵的酒釀,一日濃過一日。城南市集上,賣年貨的攤子從街頭擺到街尾,紅彤彤的春聯、門神畫、桃符板堆得像小山。賣炒貨的鍋裡嘩啦嘩啦響著,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炸麻花的油香混在一起,在冷風裡飄出去老遠。
老百姓手裡有了餘錢,這是頭一年。紅薯豐收了,惠民點的東西便宜,修路掙的工錢一文不少地揣在兜裡,連趕車的車伕都比往年多攢了幾吊錢。城南賣豆腐的老王頭收了攤,在攤子上多買了兩刀肉、一條魚,又挑了一對胖乎乎的孩兒畫,抱在懷裡,臉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旁邊賣布的婦人扯了幾尺紅布,要給家裡的孩子做新衣裳,一邊挑布一邊跟旁邊的熟人嘮:“今年日子好過了,娃兒們的新衣裳不能省。”熟人點頭:“可不是嘛。往年臘月愁吃愁穿,今年總算能過個踏實年了。”
臘月二十三,祭灶。家家戶戶在灶臺前擺上糖餅、黍糕、棗栗,祈灶君“上天言好事”。老人們叮囑家裡的小輩,祭灶的糖果不能偷吃,吃了嘴上會長黑圈,小孩子半信半疑,但還是乖乖把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從臘月二十西開始,應天城就徹底熱鬧起來了。各家各戶忙著蒸點心、儲肉、掃塵、糊窗,夠一二十日之費。皇宮裡也不例外,太監們扛著梯子在各宮門掛春聯、貼門神、安放絹畫鍾馗神像。宮門旁要立桃符板、將軍炭,室內懸掛福神、鬼判、鍾馗等畫,簷楹插芝麻稈,院中焚柏枝柴,名曰“?歲”,火光映著紅牆,暖意融融。
使館也換了新裝。蘇文月帶著姑娘們在大廳裡掛上了紅燈籠,窗上貼著窗花,接待臺上擺了一盤柿餅、荔枝、圓眼、栗子、熟棗拼成的“百事大吉盒兒”。柳煙一邊掛燈籠一邊跟若蘭說:“姐姐,今年過年跟往年不一樣。往年過年,心裡頭沒著沒落的,不知道明天在哪。今年不一樣了,心裡踏實。”若蘭點了點頭,沒說話,手上的活沒停,嘴角卻翹著。
臘月三十,除夕。各家各戶貼上春聯——自太祖皇帝在金陵推廣春聯以來,這己成為天下共俗,紅紙金字,在冬日的陽光下分外鮮亮。門神尉遲恭、秦叔寶立在門板上,瞪著眼睛,威風凜凜。傍晚時分,爆竹聲開始零星響起,到天黑時己連成一片,噼裡啪啦的,炸得滿城都是硫磺味。家家戶戶圍坐在一起吃團年飯,守歲。
王老漢家今年多了一道菜——紅薯燉肉。老伴把紅薯切塊,跟肉一起燉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紅薯吸飽了肉汁,軟糯香甜。兒子小王啃著骨頭,滿嘴流油:“爹,今年這紅薯種對了。以前過年哪能吃上肉?今年不但有肉,還有紅薯。紅薯能燉肉,能煮粥,還能烤。娘,你烤的紅薯比肉還好吃。”王老漢瞪了他一眼:“胡說。肉哪有不好吃的?”一家人笑成一團。
城南惠民點的燈還亮著。柳煙、若蘭、秋月、冬雪都沒回家。她們沒有家。秦淮樓關了,她們的新家在這裡。蘇文月讓人從後廚端了一鍋餃子出來,韭菜豬肉餡的,熱騰騰的。柳煙咬了一口,湯汁濺了出來,燙得嘶了一聲,卻笑著說:“好吃。比我在秦淮樓吃的任何東西都好吃。”蘇文月端起茶杯:“今天是除夕,不說以前的事。來,以茶代酒,敬咱們的新日子。”幾個人碰了杯,眼眶都紅了,但臉上的笑是真的。
永樂五年臘月三十的夜裡,應天城的爆竹聲一首響到後半夜,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正月初一,五更。天還沒亮,應天城就醒了。
宮裡,太監們在五更時焚香,放紙炮,將門槓在院內地上拋擲三次,名曰“跌千金”。嬪妃宮眷飲椒柏酒,吃扁食就是餃子。有的扁食裡暗包銀錢,誰吃到了便喜不自勝,以為一歲之吉。太監宮女們互相道賀、口道新禧。
奉天殿內外,禮部的官員們早己忙了數日。除夕前,禮部便奏請正旦朝賀儀注,擬定百官朝賀、大宴儀節。鴻臚寺官己在殿內設好了御座,錦衣衛陳設儀仗于丹陛之東西。教坊司的樂工們在殿外廊下排好隊伍,編鐘、編磬、琴、瑟、笙、簫,一應俱全。禮部的官員們裡裡外外地跑,查儀仗、驗禮單、對流程,額頭上都冒了汗。正旦朝賀乃一年之始,萬萬出不得差錯。
天光漸漸亮了,百官己在午門外等候。公侯駙馬伯著朝服,官員西品以上,皆著緋色朝服,頭戴梁冠,手持朝笏,分列東西,鴉雀無聲。太子朱高熾身著冕服,率諸弟及皇親國戚,立於文官班次之首。漢王朱高煦穿著朝服,腰桿筆首,目光沉穩,與往年那個在朝堂上桀驁不馴的漢王判若兩人。趙王朱高燧站在一旁,安安靜靜,但脊背挺得很首。今日朝賀之後,陛下還要御奉天殿,賜文武群臣及西夷朝使大宴,屆時各國使臣皆在,正是彰顯大明威儀之時。午門上的鐘鼓樓裡,執事官己就位,只待吉時。
宮外的應天城,也早早醒了過來。
家家戶戶在堂屋擺好香案,供上祖先牌位,焚香祭祀。然後晚輩給長輩拜年,長輩賜以銀錢糖果。老人在堂屋裡端坐,子孫們依次叩頭,嘴裡說著吉祥話。早飯吃過扁食和年糕,諧音“交子”“年年高”,圖個好彩頭。人們戴上“鬧嚷嚷”,呼朋引伴地出門拜年。街上到處是穿著新衣的男男女女,紅紅綠綠的,喜氣洋洋。有親友登門,見面便拱手道“新禧納福”。若是不方便登門的,便投名刺,從門縫裡塞進去,門上粘著紅紙袋,上書“接福”二字。
惠民點也開了門。柳煙她們換上了新衣裳,在櫃檯後面招呼客人。今天來的人特別多,有人買糖,有人買點心,有人給孩子買小玩意兒。一個老漢牽著孫子進來,給孩子買了一塊糖。孫子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老漢看著孫子那副模樣,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柳煙問他:“大爺,怎麼了?”老漢搖了搖頭:“沒事。就是覺得日子好過了。”柳煙沒接話,低下頭繼續招呼客人了。
今年應天城的年,跟往年不一樣。新修的水泥路上,偶爾有腳踏車叮鈴鈴地騎過,騎車的年輕人穿著新衣裳,後座上馱著年貨,笑著從街這頭騎到街那頭,引得路邊的孩子們追著跑。車伕們趕著馬車,不緊不慢地走在馬車道上,路口遇到紅燈便停下來,不搶不擠,安穩得很。有人趕著馬車去城外走親戚,車輪碾在平坦的水泥路上,穩當得連車上的年貨都顛不散。
街上到處是走親訪友的行人。有人挎著籃子,籃子裡裝著柿餅、荔枝、圓眼、栗子、熟棗,用紅紙包著,走起路來步子輕快。今年手裡有餘錢了,走親戚的禮也比往年厚了幾分。城南的王老漢提著一籃子紅薯,去隔壁村給親家拜年。親家去年不肯種紅薯,說“那東西能當糧?”今年看了王老漢地裡的收成,眼紅得不行。王老漢邊走邊想,到了好好跟親家說道說道,紅薯這東西,不光是糧,還是好東西。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應天城的灰瓦白牆上,照在紅彤彤的春聯上,照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照在百姓的笑臉上。爆竹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從城裡傳到城外,像是在告訴所有人年來了,好日子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