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雞的香氣還在餐廳裡飄著。朱高熾吃得滿嘴流油，朱高煦面前的骨頭堆成了小山，朱高燧慢條斯理地喝湯，朱棣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氣氛鬆弛得像三月的春風。
朱高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陳大使，本王有個事想問你。”陳遠舟看著他。“殿下請說。”
“這回城的時候，百姓夾道歡迎。本王以前從不覺得那些百姓跟本王有什麼關係，但那天看著他們揮手、喊本王的名字、擔心本王受傷，本王心裡頭——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你對百姓好，百姓就會對你好。”他頓了頓，“本王見過你們華國的軍人，對百姓和和氣氣的，跟咱們大明的兵很是不一樣。為什麼？”
餐廳裡安靜了一瞬。朱棣放下茶杯，朱高熾放下筷子，朱高燧抬起頭。三個人都看著陳遠舟。
陳遠舟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茶杯裡那片浮沉的茶葉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朱高煦的問題，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一個改變了華國命運的人。他的眼眶突然熱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點啞。
“這一切，都離不開一個人。”
朱棣的眉頭動了一下。“誰？”
陳遠舟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抬起頭，目光掃過朱棣父子西人，聲音恢復了一些平穩。“還是先說說軍隊吧。大明的軍隊，以及歷朝歷代的軍隊，從根本上說，是皇帝的私兵。兵為將用，將為君死。士兵效忠的是皇帝，是藩王，是將帥。他們打仗，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皇權龍椅，為了天下高呼‘吾皇萬歲’。”
朱棣和朱高熾同時點了點頭。朱高熾說：“自古以來，難道不是如此嗎？有何不對？”
陳遠舟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一種深沉的、歷經滄桑後的篤定。“不對。華國的軍隊，不是為了皇帝，不是為了某個黨派、某個藩王的私利而打仗。華國的軍隊，是為了窮苦老百姓，為了整個國家，為了整個民族。”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每一個士兵心裡都清楚——我不是在替別人賣命，我是在替自己打仗，替我的爹孃、我的兄弟姐妹、天下千千萬萬的窮苦人打仗。”
餐廳裡安靜了。朱棣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朱高熾的筷子懸在一碟青菜上方，忘了落下。朱高煦的墨鏡滑到鼻尖，遮住了半隻眼睛，他沒去推。朱高燧放下了湯勺，坐得筆首。
朱棣慢慢放下茶杯，聲音有些沉。“遠舟，你說的這些，朕從未聽過。”陳遠舟點了點頭。“陛下，華國的軍隊，從人民中來，到人民中去。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不是口號，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從這支軍隊誕生的那一天起，這就是它的靈魂。”
朱高煦摘下墨鏡，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各朝各代，士兵破城之後搶東西，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領不管，皇帝也不管。你們華國的兵，真的能做到秋毫無犯？”
陳遠舟看著他。“漢王殿下，華國的軍隊，從誕生的那天起，就有一條鐵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誰拿了，誰就要受處分。誰搶了，誰就要上軍事法庭。不是管得嚴，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老百姓是我們的爹孃，搶爹孃的東西，那是畜生。”朱高煦的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他把墨鏡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朱棣靠在椅背上。他聽懂了，但又不完全懂。他是一國之君，是天子，是萬民之主。他的軍隊，自然是他的。士兵效忠他，天經地義。華國的軍隊不效忠皇帝，效忠人民？人民是誰？是那些種地的、趕車的、賣豆腐的？他無法全然理解，但他心裡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敬畏。不是對華國武器的敬畏，是對那種他從未見過的、純粹的理念的敬畏。
朱高熾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皇說過的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以為他懂了。今天他才發現，他沒懂。華國人不是把百姓當成水，他們是把自己當成水。從人民中來，到人民中去。他抬起頭，看著陳遠舟，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朱高燧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他在想，如果大明的軍隊也能這樣，那該是什麼樣的光景。
陳遠舟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應天城的燈火星星點點。他的眼眶還是熱的，淚痕還沒幹。他想起那個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的偉人，想起那句穿越時空、震古爍今的話。他仰起頭，像是望著遙遠的時空，用盡滿腔赤誠，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溫度。
“所以，開國之日，我們的領袖站在城樓之上，沒有讓人高呼萬歲，而是向著億萬蒼生，大聲喊出了那句——”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通紅，淚水終於滑了下來。
“人民萬歲！”
餐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朱棣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節發白。朱高熾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碗碟，眼眶紅了。朱高煦攥著墨鏡的手在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朱高燧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沒有人說話。窗外的夜風輕輕吹著，帶著早春泥土的氣息。遠處，秦淮河的燈影在水面上晃著，明明滅滅。陳遠舟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起伏。他站了很久，才轉過身，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夜色漸深，應天城沉入寂靜。
御書房內燭火長明，朱棣與三位兒子並未散去，依舊端坐案前。
白日里餐廳中的對話，一字一句，仍在西人腦海中反覆迴響。
陳遠舟泛紅的眼眶，那聲顫抖卻滾燙的吶喊，彷彿還懸在殿梁之上，久久不散。
人民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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