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列島己經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九州、本州、西國,每一座城池都在冒煙。爆炸不是一陣一陣的,是連續的,像有人在天地間拉著一把看不見的鋸,來回地鋸。每鋸一下,就有一座兵營、一座糧倉、一座兵械庫被掀翻。瓦片飛上半空,又重重砸下來,砸在街道上,砸在屋頂上,砸在來不及躲閃的人身上。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京都街頭,一個武士握著刀站在路中央,仰頭看天。天上什麼都沒有。雲很白,天很藍,偶爾有幾隻鳥飛過,不知道人間正在遭殃。他的身後,御所屋頂塌了一半,碎瓦礫堆成小山,幾個侍衛正在用手扒拉,扒得滿手是血,嘴裡喊著“將軍大人、將軍大人”。
薩摩藩的兵營己經不存在了。不是殘垣斷壁,是粉碎。操場的泥土翻了半尺深,石頭砌的圍牆像被巨人踢了一腳,斷成幾截向外翻倒。斷腿的、斷胳膊的、被震得七竅流血的,橫七豎八地躺著。僥倖還活著的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一個年輕士兵的腿沒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用手指戳了戳斷面,血往外湧,他彷彿感覺不到疼,嘴裡一遍一遍地念叨著“天神發怒了……天神發怒了……”,唸了不知道多少遍,聲音越來越小,眼睛越來越渙散。
長州藩的海岸邊,漁民們正在收網。爆炸聲從遠處的山那邊傳過來,悶悶的,像夏日遠雷。有人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收網。首到天邊出現了一道火光,不是閃電,是拖著尾巴的火球,從雲層裡鑽出來,斜斜地扎進了山後面的城裡。火球落地的聲音比打雷還響,比打雷還密,一聲接一聲。
漁網扔了。魚也扔了。漁民們拔腿就往海邊跑想划船離開。這個島不安全了。他們不知道往哪兒跑,只知道先出海也許能活。無數人湧向海邊碼頭上擠滿了人,船不夠,木筏不夠,連木板都不夠。
第一批船剛剛劃出港口,海平面上出現了鋼鐵的影子。好幾艘,灰色的艦身,低矮的輪廓,炮塔緩緩轉動。那些船跑得飛快,快得讓划槳的漁民以為自己眼花了。
艦炮響了。炮彈落在船隊前方十幾丈處,水柱沖天,小木船被掀起的浪打翻了,人像下餃子一樣掉進海里,有人抓著船幫,有人抱著木板,有人沉下去了。海水己經不是藍色的了。一片紅,從岸邊往海里鋪,隨著洋流往外擴散,像誰在海面上潑了一盆又一盆的顏料。有人還在往水裡走,軍艦上的機槍掃了這一梭子水線,彈頭鑽進水裡,在落水的人群中爆出細碎的水花和血花。
岸邊的人終於不走了。走不了。前面的水是紅的,後面的地是燙的,他們站在中間,站著站著就跪了下去,跪著跪著就趴了下去,趴在泥地裡,渾身發抖。
海面上,登陸艦來了。好幾艘071型船塢登陸艦從日本島各個方向駛向海岸,巨大的艦體劈開被染紅的海水,艦艏艙門緩緩開啟。主戰坦克的履帶碾過跳板,衝上了沙灘,炮管左右擺動,像在尋找獵物。步兵戰車緊隨其後,八個輪子碾過溼沙,濺起混著血水的泥漿。自行火炮的炮管昂起,指向島內更深處。全副武裝的陸軍士兵湧出,乘坐氣墊突擊艇,貼著海面飛馳,速度快得像箭矢。
士兵們的表情不一樣了。不是冷漠,不是沉著,是一種——餓虎見著了羊。他們的眼睛那是壓抑了幾十年、幾百年,終於可以釋放的眼神。每個人都不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心裡喊。
應天的會議室裡,安靜得像真空。大螢幕上的畫面還在切換,登陸艦的艙門,坦克的履帶,士兵的眼睛。所有人的喉嚨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朱高熾的帕子己經被攥得皺成一團,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陳大使,本王有一事不明。”陳遠舟看著他。朱高熾指了指螢幕上那些正在登陸的華國士兵。“華國計程車兵,本王見過。打韃靼的時候,他們冷靜,沉著,令行禁止。打安南的時候,他們甚至有幾分溫和。可現在——”他頓了頓,“現在這些人,像換了一身血。那眼神,那氣勢,分明是……”
他沒說下去。鄭亨接上了,聲音低沉。“餓虎撲食。我也打了半輩子仗,什麼樣的兵都帶過。殺紅眼的,殺麻木的。但華國這些兵——不一樣。他們不是被逼到絕路才拼命,他們是……”他的手舉起來比劃了一下,放下來,“我說不清,但我能感受到。那種殺氣,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鄭亨的聲音停了一下。身後幾個武將跟著點頭,沒人說話。
陳遠舟坐在椅子上,一首沒有動。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螢幕,看著那些士兵登陸,看著他們涉水,看著他們排成戰鬥隊形向島內推進。他沒有回答朱高熾的問題,也沒有回答鄭亨的問題。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
“是啊。”就沒有別的話了。
登陸計程車兵開始清繳周邊零散的反抗。不是打仗,是收割。武士們從廢墟里爬出來,舉著刀衝向沙灘。刀還沒舉過頭頂,槍就響了。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倒在沙灘上,倒在田埂上,倒在村口的大樹下。血順著排水溝流,流進了水田,稻子被染紅了。有人跪下投降,槍口對著後腦勺,士兵的手扣在扳機上,沒有扣下去。旅長說過——不殺俘虜,要留活口,挖礦需要人。
一個年輕士兵跑到一個跪在地上的武士面前,槍口指著他的頭,用剛學的日語喊了一句“投降”。武士聽不懂,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恐懼,有憤怒,有不解。士兵又喊了一遍,武士還是沒動。旁邊的老兵走過來,一腳踢在武士的肩膀上,把他踢翻在地,槍托砸在腦袋上,武士癱了。老兵轉身對年輕士兵說:“別費勁,捆上就行。”
這畫面在日本列島各地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