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太太被年輕姑娘扶著下了車。她腿腳不好,走得很慢,但臉上是帶著笑的。她女婿從人群裡擠出來,跑到她面前:“娘!您來了!”老太太拉著女婿的手,聲音有點顫:“來了。坐車來的。不顛,一點都不顛。你娘這輩子沒坐過這麼好的車。”女婿接過包袱,扶著老太太慢慢往外走。旁邊有人問老太太:“大娘,車上擠不擠?”老太太搖了搖頭:“不擠。有座。椅子還軟和,比家裡板凳舒服。”問話的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身去找售票視窗了。
老太太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那張票根,塞到女婿手裡:“這個給你。留著。”女婿接過票根,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懷裡。他知道,這票根不只是一張紙,是他娘這輩子頭一回坐車的證明。旁邊有人看見了,也湊過來:“大娘,車上有沒有茶水?”老太太想了想:“有。熱乎的。”那人眼睛亮了,轉頭朝人群裡喊:“有茶水!還有熱茶水!”呼啦一下圍過來好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問。
“椅子軟和不?”“軟和的很。。”“車窗能開啟不?”“能。還有簾子,太陽大了拉上。”“路上晃不晃?”“不晃。穩當著呢。”問的人越來越多,老太太答不過來,年輕姑娘幫她答。那些還沒坐過車的人,眼睛越聽越亮,心裡的那點猶豫像被太陽曬過的露水,一點一點地蒸發掉了。一個穿短褐的中年漢子聽完了,轉身就往售票視窗走:“給我一張明天的票,去應天。”窗口裡的小夥子笑著說“明早發車,您早點來”。中年漢子把票揣進懷裡,拍了拍,轉身走了。
那個先前蹲在臺階上的老漢還沒走。兒子從車上下來,走到他面前:“爹,您來了。”老漢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兒子扶住他。他上下打量兒子:“瘦了。”兒子笑了:“沒瘦。吃得挺好。”老漢沒接話,看了兒子一會兒,目光越過兒子的肩膀,落在後面那輛深藍色的大巴上。他看著那輛車,看了好幾秒,喉結動了一下。兒子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老漢己經收回目光,拍了拍兒子的胳膊:“走,回家。你娘等急了。”兒子應了一聲,扶著老漢往外走。走到路邊,老漢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大巴,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圍著車議論的人,看了一眼那幾個還在爭先恐後買票的鄰居。他轉過頭,邁步走了,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兒子跟在他身後,手裡的包袱一晃一晃的,父子倆一前一後,沿著水泥路慢慢走遠了。路邊田埂上,有人在放牛,牛慢悠悠地吃草,甩著尾巴。
大巴一輛接一輛地到了。十幾輛車,陸陸續續駛進停車場。每一輛車停下來的時候,都有一群人歡呼,都有一群人圍上去,都有一群人心滿意足地坐上返程的車,或者心滿意足地走回家。售票視窗的隊伍一首沒斷過,明天的票一張一張地賣出去,後天、大後天的也在賣了。一個沒買到今天票的人擠在視窗,攥著錢不肯走,售票員搖頭,說“明天還有”,他才把手縮回去,臉上帶著笑,唸叨著“明天明天我明天早點來”。
太陽昇到了頭頂,停車場裡的車都空了,只有那面小旗還在車頭上輕輕飄著。候車室裡的長椅坐滿了人,等下一趟返程的車。幾個年輕人圍在一起,商量著明天一起去應天,有人說“早點來排隊”,有人說“我騎車來,到了存車”,有人說“我先去買兩個饅頭路上吃”。說來說去,話題總繞不開那輛車——那些窗戶上的簾子、那些軟和的椅子。
客運站門口的臺階上,一個老人坐在那裡曬太陽。他不是來接人的,也不是來坐車的,就是來看的。他看了一上午,看車來,看車走,看人來,看人走。旁邊一個年輕人問他:“大爺,您不坐?”老人搖了搖頭:“坐不動了。讓年輕人坐。他們趕上了好時候。”他的眼睛沒離開過那輛車。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大爺,以後車會越來越多,路會越來越遠。您想去哪兒,都能去。”老人沒接話。風吹過來,把他的白髮吹亂了。他沒去理,目光還停在那輛深藍色的大巴上。
皇宮裡,客運負責人站在文華殿中央,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報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陛下,今日試運營一切順利。應天至江寧鎮、六合、句容、溧水、蕪湖五條線路,共發車二十班次,運送旅客六百三十七人,所有班次均準點發車、準點到達。旅客反響極好,都說車穩、座軟、速度快。售票視窗今天的票一售而空,明天的票也己售出大半。百姓爭相購票,熱情高漲。”朱棣坐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慢慢翹起來。“好。試運營順利,那就逐步擴大範圍,增加班次。應天周邊的縣,一個一個通。各府主要城鎮,一個一個連。要讓百姓出門有車坐,讓貨物上路有車拉。”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一些,“路修好了,車跑起來了,人的心就遠了。心遠了,眼界就寬了。眼界寬了,大明就大了。”客運負責人躬身應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