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鎮的客運中心,天沒亮就有人來了。說是客運中心,其實比應天的小得多——一間灰磚平房,門口掛著“江寧鎮客運站”的木牌,字是新漆的,還帶著油漆味。候車室不大,擺著幾條長椅,靠牆有個售票視窗,視窗上方的木牌寫著“應天—江寧鎮”,票價和發車時間寫得清清楚楚。候車室外面是一片水泥空地,空地上划著車位線,白漆畫的一格一格,整整齊齊。
來等車的人比候車室的座位多得多。有人坐在長椅上,有人靠著牆站著,有人蹲在門口臺階上,有人站在空地邊上踮著腳往官道方向看。天剛矇矇亮的時候,路上還沒動靜,但沒有人離開。
“大爺,您兒子坐這趟車?”旁邊一箇中年人問他。老漢頭也沒抬,“嗯。頭一趟,他說要坐頭一趟。”“那您幾點來的?”“天沒亮就來了。”中年人笑了,“您也太急了,車還沒從應天出發呢。”老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急。我怕錯過。”說完又低下頭,把票攥緊了一些。
太陽從東邊的樹梢後面慢慢探出來,光線從淡金變成橘黃,把官道上的水泥路面照得發亮。路上偶爾有幾輛腳踏車騎過,有幾個挑擔的行人走過,有趕著驢車的車伕慢悠悠地過去,就是沒有那輛深藍色的大巴。人群裡開始有人焦慮了,有人不停地看天,有人來回踱步,有人跑到路口張望,又跑回來。一個年輕人湊到售票視窗,問裡面的人:“同志,車啥時候到?”售票員看了看牆上的鐘,“辰時正一刻從應天發車,路上大半個時辰,快了。再等等。”年輕人退回去,把這個訊息傳給周圍的人,大家的神色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腳步還是停不下來。
有人喊了一聲:“來了!”所有人同時轉頭。
官道盡頭,一個深藍色的小點從樹影后面冒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車身在陽光下反著光,擋風玻璃亮得刺眼,車頭上的小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有人往路上迎了幾步,又退回來,想看清楚又不敢太靠近。“真的是車!”“應天來的!頭一趟!”人群騷動起來,像一鍋煮沸的粥。有人踮著腳尖,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有人往路中間擠,被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攔住。一個小夥子從人群后面鑽出來,跑到路邊一棵樹下,三下兩下爬上去,蹲在樹杈上朝遠處看。下面的人喊:“看見沒?”小夥子手搭涼棚,“看見了!快了!還有半里地!”
大巴在客運站前面的空地上減速,拐彎,緩緩駛入停車場,穩穩地停在了劃好的車位裡。排氣扇嗡嗡響了一陣,慢慢安靜下來。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間,車門還沒開,人群己經圍上來了。車門打開了。第一個下車的是那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孩子己經睡著了,趴在她肩上,口水流了她一肩膀。她一隻腳踏上地面,愣了一下,踩實了,另一隻腳也下來了。她站在車門旁邊,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還沒適應腳踩在實地上的感覺。有人認出了她:“王家嫂子!”她轉頭,看見一個熟人在人群裡揮手,笑了:“嫂子!俺回來了!”抱著孩子穿過人群,兩人拉著手說話,旁邊的人聽不清她們說什麼,但看得見她臉上的笑。
那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提著包下來了,西裝沒皺,頭髮也沒亂,但臉上帶著一種走了遠路後才會有的疲憊。他站定,整了整領子,朝人群裡掃了一眼。一個夥計跑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包:“東家,您回來了。”中年人點了點頭。走到路邊,中年人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大巴。夥計問他怎麼了,他搖了搖頭:“沒事。走吧。”
老農最後一個下來。他站在車門旁邊,扶著門框,一隻腳踩在踏板上,一隻腳踩在地上,愣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車裡的座位,看了一眼那排窗簾,看了一眼司機。司機朝他點了點頭,他才把另一隻腳也放下來,慢慢走到空地上。他的腿有點軟,不是害怕,是坐得太舒服了,腿忘了使勁。站在他旁邊的人問他:“大叔,坐車啥感覺?”老農站穩了,想了想,用了一個他想了很久的詞:“穩當。比炕上還穩當。”旁邊的人笑了,老農沒笑,又說了一句:“還快。”旁邊的人不笑了,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