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真主的獨一講起，從先知的使命講起，從古蘭經的降示講起。那些經文，村裡人聽過無數次，但從哈菲茲嘴裡說出來，每一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像重錘敲在人心上。村民屏息靜氣，連孩子都不敢出聲，連地上的螞蟻都不敢爬。哈菲茲的聲音漸漸高昂，從教義講到了現實。他說世間有偽信者，會以善行偽裝自己，以恩惠收買人心，以花言巧語迷惑信徒。他們說自己是天使，是真主派來的，但真主的使者不會以糧食換取信仰。他們會用糧食、藥品、工錢來麻痺你們，等你們習慣了他們的施捨，等你們把他們的旗子插在屋頂上，他們就會收割你們的靈魂。你們將成為他們的奴隸，你們的子孫將不再記得古蘭經不再記得先知的教誨。
他的聲音落下，清真寺裡靜得能聽見屋頂灰塵簌簌掉落的聲音。過了很久，一箇中年漢子從人群中站起來。不高的個子，皮膚曬得黝黑，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還嵌著泥。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倔勁，像石頭砸在地上。“毛拉，您說的那些偽信者，是不是那些從海上來的人？”
哈菲茲看著他，說是。
中年漢子撓了撓頭，又問了一句，“可是毛拉，那些人來了以後，給我們發糧食，發了大米、白麵、糖，還教我們種菜、打井、修路。我們家以前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白米飯，現在隔三差五就能吃上。孩子有書念，病人有藥吃，工地上幹活還給工錢。您說他們是惡魔，可惡魔不會給我們發糧啊。惡魔不都是來折磨人的嗎？哪有折磨人先給飯吃的？”他的語氣不激烈，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哈菲茲的心口上。
哈菲茲的臉沉了下來。他的聲音加重了，帶了訓誡的意味。“那些糧食是誘餌，是為了迷惑你們。等你們習慣了，你們就會離不開他們。到時候他們不給你們糧了，你們怎麼辦？你們要為了幾袋糧食出賣自己的靈魂嗎？”他的眼睛瞪著那個中年漢子，像在瞪一個不聽話的學生。
又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嗓門比剛才那個中年漢子大得多，還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兒。他二十出頭，他的臉曬得紅黑的，眼睛裡有一團火。“毛拉，您說的那些我管不了那麼遠。我只知道，我爹去年差點餓死，是華國人發的糧食救了他。我娘病了好幾年，沒錢治，連藥都買不起，是華國的醫療隊給治好的。我弟弟在油田幹活，一個月掙的錢比以前種一年地還多。他們從來沒強迫我們做什麼，不傳教，不讓我們改規矩，就說好好幹活、吃飽飯。我不懂什麼教義，但我知道誰對我們好。”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人，“你們說，對不對？”
人群裡響起一片附和聲。
“對！”一個老漢從後面喊了一聲，聲音沙啞但很響。他的柺杖戳在地上篤篤響。
“就是這樣！”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使勁點頭。
“以前過得什麼日子，現在過得什麼日子！我們瞎了眼嗎？”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放下擔子，站在凳子上喊。
“我看那些人才是惡魔！想讓我們再過回以前那種日子！”“讓他們走！我們不要他們！”聲音從後面傳過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哈菲茲的聲音。
哈菲茲的臉色白了。一輩子在經學院裡講學，在大不里士的貴族間論道，聽者無不俯首帖耳，從沒有人這樣頂撞過他。他的手在發抖，烏木杖在地板上敲得篤篤響，像啄木鳥在啄樹。“你們這是被蠱惑了！你們聽信了惡魔的話，忘了真主的教誨！你們的父輩、祖父輩，世世代代都是虔誠的信徒，你們要背叛他們嗎？”
沒人聽他的。
人群中有人喊：“真主？真主在我餓肚子的時候在哪裡？”
又有人喊：“我們信了一輩子，信出了什麼？信出了稅吏，信出了抓丁，信出了餓死人的年景！”
一個老者顫巍巍地站起來，拄著柺杖，腰彎得像一張弓。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毛拉，您在大不里士吃的是細糧，住的是瓦房，您不知道我們這裡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誰來了我們都交糧，我們交了一輩子糧，糧倉從來就沒滿過。華國人來了，沒要過一粒糧，沒抓過一個人。他們給我們的，比我們給他們的多得多。您說，他們是天使還是惡魔？”
哈菲茲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老者自己回答了。“他們不是天使，他們也不是惡魔。他們是人。是好人。是我們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人。”他坐下來，把柺杖橫在膝上，不再說話。
一個年輕人從人群中擠到前面，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是村裡的教書先生，讀過幾年書，去過設拉子，見過世面。他的臉漲得通紅，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毛拉，不是我們不信教，是你們的嘴騙了我們太多次。交稅的時候說會減輕負擔，打仗的時候說真主保佑，我們信了，信了一輩子，結果呢？飯都吃不飽，病都看不起，連孩子都養不活。華國人來了，什麼都沒說，先發糧。他們不說什麼教義，不說什麼贖罪，他們說——好好幹活，吃飽飯。吃飽了。就這麼簡單。吃飽了。”他的聲音在顫抖，攥著拳頭的手也在抖。
他轉過身，面朝人群，聲音提高了。“我們要不要建一個新教？”人群中有人喊“要”，有人喊“早就該了”。安靜了片刻，有人在點頭，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沉默，有人在擦眼淚。
教書先生想了一會兒。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來畫去，像在寫什麼字。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就叫努裡耶教。努爾——光明。華國人帶來的，不就是光明嗎？以前我們活在黑暗裡，不知道明天會不會餓死，不知道後天會不會被抓去當兵。天亮了，我們知道明天有飯吃，知道後天還能幹活養家。這不是光明是什麼？”
他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努裡耶教。光明互助教。不分人種，不分貴賤，沒有領主，沒有佃奴。誰幹活誰吃飯，誰勤快誰過得好。你幫別人，別人也幫你。這就是我們的教義。不燒香，不獻祭，不磕頭。就記住八個字——勤勞、互助、誠實、感恩。”
人群裡有人鼓掌，有人歡呼，有人抹眼淚，有人喊著“努裡耶”“努裡耶”。一個老漢顫巍巍地舉起手，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我宣佈，從今天起，不，從此刻起，我加入努裡耶教。我信光明，信勤勞，信互助。以前信的那些——收稅的時候說真主保佑，打仗的時候說真主賜福，我餓肚子的時候他們在哪兒？我兒子被抓去當兵死在外面的時候他們在哪兒？”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弱到後來變成了一聲嘆息，“我不信了。信不動了。”
哈菲茲被人群推推搡搡地弄出了清真寺，烏木杖差點被擠掉。他的弟子阿卜杜拉被人群圍住，帽子掉了，袍子被扯破了，有人往他身上扔了一把沙子。侯賽因護著哈菲茲往外走，自己的纏頭也被扯散了。村口，哨卡的橫杆己經抬起來等著他們了。哈菲茲被人群推出哨卡，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扶著烏木杖站穩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憤怒的面孔，看了一眼那面他從未見過的紅旗，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轉身走了。身後有人追過來，一口唾沫落在他袍角上，他沒有停。
駐軍指揮部，傍晚。
值班軍官正在看地圖，手裡夾著紅藍鉛筆，筆尖停在霍爾木茲海峽的位置上。他研究了半天，沒看出什麼名堂，把鉛筆插回筆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了，皺著眉嚥下去。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參謀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他的軍帽歪了，沒扶，手裡捏著一張紙，紙邊被攥出了汗漬。“隊長，出事了。”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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