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鰲山燈影，心字漸明
汴梁的燈節，是把整座城都浸在蜜裡的日子。
朱雀大街從南到北，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走馬燈轉出《韓熙載夜宴圖》的旖旎，兔子燈蹦跳著馱起孩童的笑，就連最尋常的蘿蔔燈，也被巧手的小販雕出眉眼，在寒風裡眨著暖黃的光。而最引人注目的，當屬皇城根下的鰲山燈——數十盞琉璃燈堆疊成山，燈影裡的龍鳳呈祥，映得半邊天都染了金紅。
沈辭擠在人群裡，一手護著懷裡的糖畫，一手死死攥著蘇晚的袖子，生怕一鬆手就被人潮衝散。他今天特意換了身月白錦袍，卻被擠得皺巴巴，官帽歪在腦後，倒比平日多了幾分少年氣。
“都說了別買這麼大的糖畫。”蘇晚被他拽得踉蹌，看著那比他臉還寬的“龍鳳呈祥”糖畫，無奈地嘆氣，“走三步撞一個人，再晃下去，龍尾巴都要斷了。”
“斷了再買！”沈辭舉著糖畫，眼睛亮晶晶地掃過周圍，“你看那盞‘八仙過海’燈，鐵柺李的葫蘆裡還真有燈芯，像在冒煙！”
蘇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八仙燈的光暈裡，果然飄著縷青煙，仔細一看，卻是燈旁小販在賣的“菸絲糖”——一種能吹出甜霧的糖塊。她剛要說話，鼻尖突然鑽進股熟悉的甜香，低頭一看，沈辭不知何時塞了塊麥芽糖在她手裡，晶瑩剔透的，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含著，暖身子。”他笑得像偷食的松鼠，自己則咬了口糖畫，糖渣沾在嘴角，被他用舌尖一卷，靈活得像只小獸。
蘇晚捏著麥芽糖，指尖有些發燙。她今天穿了件水綠色的襦裙，是沈辭前幾日託人送來的，說是“查案時見布莊打折，順手買的”。此刻燈影落在裙角，流動的光像把她心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照得透亮了些。
兩人隨著人潮往前挪，忽然聽見一陣驚呼。鰲山燈旁圍了圈人，裡三層外三層，不知在看什麼熱鬧。沈辭仗著個子高，踮腳一瞅，頓時來了精神：“是猜燈謎！中了頭獎，能親手點鰲山頂上的‘萬年燈’！”
他拉著蘇晚擠進去，只見燈柱上掛著串紅綢，綢子末端繫著謎題。最顯眼的是條鎏金紅綢，上面寫著：“身自端方，體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打一物。”
“這還不簡單？”旁邊的書生脫口而出，“是硯臺！”
掌燈的老太監卻搖了搖手，捻著鬍鬚笑道：“不對哦。”
沈辭摸著下巴，眼睛掃過蘇晚手裡的驗屍箱，忽然一拍大腿：“是碑石！墓碑能刻字，可不就是‘有言必應’？”
老太監還是搖頭。蘇晚看著那謎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麥芽糖，忽然輕聲道：“是硯臺。”見眾人看她，她補充道，“‘有言必應’，指的是硯臺能承載筆墨，寫下的話總會被看見，未必是刻在上面的字。”
老太監眼睛一亮，撫掌笑道：“姑娘說對了！這頭獎，歸你了！”
沈辭比自己中了獎還高興，搶著替蘇晚接過那盞能點“萬年燈”的銀製火摺子，得意地衝周圍拱拱手：“看見沒？我家蘇仵作，不僅驗屍厲害，猜謎也是一絕！”
“誰是你家的。”蘇晚瞪他一眼，耳根卻紅得像燈籠。
正說著，人群突然一陣騷動。有個小吏模樣的人擠進來，對著老太監低聲說了幾句。老太監臉色微變，匆匆交代了幾句，便往皇城方向去了。沈辭耳朵尖，聽見那小吏說的是：“大理寺急報，城西發現具浮屍，王捕頭請您……請沈大人速回。”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轉頭看向蘇晚，眼裡閃過一絲歉意：“看來……”
“走吧。”蘇晚打斷他，將沒吃完的麥芽糖塞進他手裡，“查案要緊。”
兩人擠出人群，往城西趕。越遠離燈市，喧鬧聲越淡，只剩下風捲著殘雪，在巷子裡打著旋。沈辭走得快，蘇晚跟不上，他便放慢腳步，自然地牽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掌心卻滾燙。穿過無人的衚衕時，沈辭忽然停住，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往她頭上一插。蘇晚抬手一摸，是支珠花，琉璃珠子在月光下閃著光，正是剛才猜燈謎時，他趁她不注意，從小販那兒買來的。
“燈節總得有點念想。”他聲音很輕，比巷子裡的風還柔，“等破了案，我再帶你來點‘萬年燈’，說話算話。”
蘇晚沒說話，只是反手攥緊了他的手。
城西的汴河岸邊，王捕頭正指揮衙役拉警戒線。浮屍被撈在岸邊的草蓆上，是個中年男子，穿著錦緞袍子，卻被水泡得發脹，臉上的五官都有些模糊。
“沈大人，蘇姑娘。”王捕頭搓著手，凍得首跺腳，“死者身份還沒查清，只在他懷裡找到個玉佩，上面刻著‘李’字。”
蘇晚蹲下身，掀開草蓆。死者的指甲縫裡有泥垢，衣袍下襬纏著水草，顯然是溺死的。但她的目光很快停在死者的脖頸處——那裡有圈極淡的勒痕，邊緣有細小的破皮，不像是溺水掙扎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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