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七章 硃砂點額，畫舫餘音
柳先生的葬禮過後，汴河上的畫舫停了三日，再開時，艙內掛起了幅新的《桃花圖》，是他的小徒弟仿著阿桃的筆跡畫的，花瓣上點著硃砂，遠遠望去，像落了片胭脂雪。
沈辭捧著那幅藏過密信的《牡丹圖》，站在畫案前反覆端詳。柳先生潑灑的靛青顏料裡，果然混著極細的硃砂顆粒，與泥偶爪子上的一致。“這硃砂不是畫舫常用的‘鏡面砂’，是‘辰砂’，產於湘西，汴京只有‘聚寶齋’有售。”
蘇晚正在用鑷子剝離畫軸的夾層，想看看是否還有遺漏的字跡。“聚寶齋的掌櫃姓錢，前幾日去煙雨樓收過賬，柳先生死前，他正好在畫舫附近出現過。”
王捕頭抱著本賬冊進來，頁尾還沾著點墨漬：“查了聚寶齋的流水，三個月前，錢掌櫃買過五斤辰砂，說是‘給位貴人畫符用’。更巧的是，他三年前在禁軍當差，正是李校尉的部下——後來因‘擅離職守’被革職了。”
三人對視一眼，腳步不約而同地邁向聚寶齋。
聚寶齋的櫃檯後，錢掌櫃正用辰砂研磨顏料，見沈辭進來，手裡的研杵“噹啷”掉在瓷碗裡，硃砂粉濺了一地。“沈大人大駕光臨，想買點什麼？小人這有新到的和田玉……”
“我想買點辰砂。”沈辭盯著他發抖的手，“聽說錢掌櫃的辰砂，是給‘貴人’畫符用的？”
錢掌櫃的臉瞬間慘白，強笑道：“大人說笑了，不過是些江湖術士來買……”
蘇晚忽然指向貨架最上層的個錦盒，裡面放著支狼毫筆，筆桿上刻著個“柳”字。“這是柳先生的筆吧？筆鋒裡還沾著靛青顏料。”
筆被取下來時，從筆桿裡掉出張字條，是阿桃的字跡：“錢師兄，李大哥說軍械庫的賬冊在趙顯書房的暗格裡，若我取不到，你便……”後面的字被血漬糊住了。
“錢師兄？”沈辭恍然大悟，“你和阿桃、柳先生是同門？”
錢掌櫃的防線徹底崩潰，蹲在地上捂著臉哭：“是……我們三個都是桃花庵的俗家弟子。當年阿桃找我幫忙救李校尉，我怕被趙顯發現，沒敢應……她失蹤後，我夜夜做噩夢，總覺得是我害了她！”
他說，柳先生死前找過他，拿出阿桃的日記，勸他交出趙顯書房的地圖（當年阿桃畫給他的）。他一時害怕，與柳先生起了爭執，推搡間打翻了顏料，卻沒下毒——等他第二天再去畫舫，柳先生己經死了，手裡還攥著他前幾日送的泥偶（他學著柳先生的樣子捏的，想求個和解）。
“那辰砂呢？”蘇晚追問。
“是……是周明的人來買的！”錢掌櫃哭著說，“他們說要畫‘鎮宅符’，我認出那是趙顯餘黨的記號，卻不敢聲張……”
從聚寶齋出來，沈辭讓王捕頭去搜錢掌櫃的住處，果然在床板下找到張泛黃的地圖，標註著趙顯舊宅書房的暗格位置。“看來，趙顯當年的罪證，還藏在那兒。”
蘇晚卻盯著字條上的血漬，用隨身攜帶的藥水測試後，眉頭微皺：“這血不是阿桃的，是男性的血，血型……和李校尉的一致。”
“李校尉的血？”沈辭猛地想起什麼，“難道阿桃當年找到賬冊了？這血是她從賬冊上沾到的，想留給錢掌櫃當證據？”
兩人立刻趕往趙顯舊宅。書房早己破敗，蛛網蒙在書架上，積灰的地面有被翻動過的痕跡。蘇晚按地圖所示，在“西書”的夾縫裡找到個機關，輕輕一按，書架後的牆壁“咔噠”一聲裂開道縫，露出個暗格。
暗格裡的木盒上了鎖，鎖孔裡塞著點硃砂——與聚寶齋的辰砂一模一樣。沈辭用髮簪撬開盒子，裡面果然是本賬冊，比鳳凰山找到的更詳細，甚至記錄了趙顯如何買通太醫，給當年反對他的御史“下藥”，讓其病逝。
賬冊的最後一頁，貼著片乾枯的桃花，花瓣上有個指印，沾著點暗紅的血——與字條上的血跡完全吻合。
“是李校尉的血。”蘇晚肯定道，“他當年藏賬冊時，手指被暗格的木刺扎破了，留下這痕跡。阿桃找到賬冊後，撕下片桃花做標記，卻沒來得及交給錢掌櫃，就……”
沈辭握緊賬冊，指節泛白：“這就是阿桃用命換來的證據。”
回到大理寺時，暮色正濃。王捕頭來報，錢掌櫃交代，周明的餘黨確實在找這本賬冊，柳先生就是被他們殺的，想用辰砂偽造畫符的假象，嫁禍給錢掌櫃。
“都結束了。”沈辭將賬冊交給書吏歸檔，轉身看見蘇晚正對著那幅《牡丹圖出神，靛青的牡丹在夕陽下泛著幽光，像浸在汴河的水波里。
“你說，阿桃和柳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蘇晚輕聲問。
“或許吧。”沈辭走到她身邊，看著畫上的硃砂點，“但他們還是留了線索，就像這桃花，就算枯了，也能留下痕跡。”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面是用辰砂畫的朵桃花，歪歪扭扭的，“剛在趙顯舊宅的院子裡摘的新桃花，學著畫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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