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煙火尋常，新案恰至
趙顯餘黨落網的訊息傳遍汴梁那日，朱雀大街的酒肆都多擺了幾桌慶功酒。沈辭被大理寺的同僚灌了三壺米酒，暈乎乎地扶著牆往回走，撞見蘇晚正蹲在街角給流浪貓餵食。
“蘇仵作，賞口酒喝？”他湊過去，酒氣噴在她發頂，“他們說我破了大案，該封個‘神捕’噹噹。”
蘇晚往旁邊挪了挪，遞給他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醒醒酒。”她指尖拂過貓爪踩出的泥印，忽然皺眉，“這貓爪子上沾著點碎瓷片，是‘青白瓷’，只有官窯才有。”
沈辭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官窯？前幾日剛有批貢品瓷器運進宮，難道……”
話音未落，王捕頭的聲音就炸雷似的響起：“沈大人！蘇姑娘！宮裡出事了！一批剛入庫的青白瓷瓶全碎了，太監管事說是被貓撞翻的，可……可地上有血！”
御膳房旁的瓷器庫一片狼藉，碎瓷片堆了滿地，青白釉面在宮燈映照下泛著冷光。地上的血跡己經半乾，呈暗紅色，混在瓷片裡，像朵詭異的花。
蘇晚蹲下身，用鑷子夾起塊沾血的瓷片：“血跡是新鮮的，邊緣有拖拽痕跡，不像是貓留下的。”她嗅了嗅，“有股淡淡的藥味，是‘安神湯’的味道，御藥房的方子。”
管事太監哭喪著臉：“這批瓷是給貴妃娘娘做嫁妝的，昨兒剛入庫，今早就成這樣了！奴才查了，夜裡只有小廚房的雜役小李子來過，說是給值夜的公公送湯……”
沈辭打量著庫房的木架，最上層的掛鉤有被扯動的痕跡，掛繩斷口整齊，像是被刀割斷的。“貓再能跳，也夠不到這麼高的架子。”他指著牆角的通風口，“這裡有爪印，是大型犬的爪印，宮裡除了護衛隊的獵犬，哪來的大狗？”
正說著，護衛隊的隊長匆匆趕來，臉色凝重：“沈大人，昨夜巡邏的獵犬丟了一隻，就是最通人性的‘虎子’，奴才們正到處找呢！”
順著獵犬的爪印，三人追到御花園的假山下。石縫裡卡著撮棕色的獸毛，與虎子的毛色一致，旁邊還扔著個空藥碗，碗底殘留的藥渣正是安神湯的成分。
“有人給虎子灌了安神湯，讓它暈乎乎地撞翻瓷架？”王捕頭撓頭，“可為什麼要毀這批瓷器？”
蘇晚忽然在假山頂發現個小布包，裡面裹著塊碎瓷片，上面刻著個極小的“李”字——與李校尉的私章字型相同。“這是……李校尉的標記？”
沈辭猛地想起什麼：“前幾日整理軍械庫舊物，發現李校尉當年負責護送過一批官窯瓷器，說是‘藏著秘密’，難道和這批貢品有關？”
他們立刻去查小李子的住處，在床板下找到本賬冊，上面記著每批瓷器的編號，其中一批與眼前碎裂的貢品編號完全一致，旁邊還畫著個簡筆的糧倉——是城外惠民倉的標記。
惠民倉的糧倉裡堆滿了新收的稻穀，空氣裡瀰漫著米香。沈辭按賬冊所示，在“丙字倉”的糧堆裡摸到個硬東西，扒開稻穀一看，是隻密封的瓷罐，裡面裝著半罐碎瓷片，拼湊起來正是個青白瓷瓶，瓶底刻著“趙”字，與趙顯令牌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是趙顯當年私藏的官窯瓷！”沈辭恍然大悟，“他用貢品瓷器走私，把贓款藏在瓷瓶夾層裡，李校尉發現後，偷偷記下編號，想作為證據！”
蘇晚掂了掂瓷瓶碎片，重量比普通瓷片沉些：“夾層裡的東西被取走了，留下點銀屑——是官銀熔化後的痕跡。”
這時，小李子被衙役押了過來，見了瓷罐就癱軟在地：“是……是我乾的！我是李校尉的遠房侄子，他臨終前讓我盯著這批瓷，說裡面有趙顯的罪證！可我……我欠了賭債，就想把夾層裡的銀子取出來，沒想到手笨，打碎了宮裡的瓷瓶，還連累了虎子……”
原來小李子給虎子灌安神湯，是想借狗製造混亂，趁機調換藏有贓銀的瓷瓶，卻失手打碎了貢品，慌亂中留下血跡（是他被瓷片劃傷的）。
從惠民倉出來，夕陽正斜照在護城河上，波光粼粼。沈辭把那隻刻著“趙”字的瓷瓶碎片交給書吏歸檔，轉頭看見蘇晚正對著水面出神。
“在想什麼？”他遞過去串剛買的糖葫蘆，“李校尉的冤屈也算洗清了，該高興才是。”
蘇晚咬了口山楂，酸得眯起眼：“我在想，這些藏在瓷器裡的秘密，終究不如尋常人家的粗瓷碗實在。”她指了指岸邊洗衣婦手裡的粗瓷盆，“至少不會被人惦記著碎掉。”
沈辭看著那些粗瓷盆在石板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忽然笑了：“可若沒有這些碎瓷片，哪來的真相？”他湊近她耳邊，聲音壓低，“就像沒有那隻偷黃豆的豬，哪來的機會……親你？”
蘇晚的臉“騰”地紅了，抬手想打他，卻被他攥住手腕。夕陽的金輝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鍍了層暖釉。
王捕頭遠遠看著，翻了個白眼，轉身往大理寺走——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下一刻準又要聽到什麼肉麻話，還是趁早躲開為妙。
護城河的水靜靜流淌，載著碎瓷片的倒影，也載著尋常百姓的笑語。沈辭知道，這樁瓷器案不過是汴梁城萬千異聞中的一件，往後還會有偷酒的書生、藏銀的瓦罐、認親的玉佩……但只要身邊有蘇晚，有這煙火氣，再瑣碎的案子，也能查出幾分溫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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