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戲落情生,夜巷疑蹤
《洛神賦》的終場鼓點落下時,汴河上的畫舫己飄至朱雀大街碼頭。沈辭扶著蘇晚下船,晚風捲著她裙角的水綠,像揉碎了一河的月光。
“剛才洛神拋水袖時,你盯著人家的玉佩看了三回。”沈辭故意逗她,指尖還殘留著碰過她裙角的微涼,“是不是想起你爹的私章了?”
蘇晚腳步一頓,從袖中摸出塊瑩白的玉佩,正是她給沈辭打的那枚“辭”字佩,只是邊角被磨得光滑了些。“給你。”她往他手裡一塞,“上次見你玉佩繩鬆了,重編了根紅繩。”
紅繩在月光下泛著暖光,纏著他的指尖,像道解不開的結。沈辭攥緊玉佩,忽然覺得比抓賊時還緊張:“蘇仵作,你這是……”
“別多想。”蘇晚轉身就走,耳尖紅得能滴出血,“王捕頭說城西的胡辣湯攤出攤了,去晚了沒位置。”
胡辣湯攤的熱氣混著胡椒香,在夜巷裡蒸騰。沈辭捧著碗湯,看著蘇晚小口啜飲,她的鼻尖沾了點湯汁,像只偷喝蜜的小獸。
“你看那棵老槐樹。”蘇晚忽然抬下巴,樹杈上掛著個褪色的布偶,穿著迷你的官服,胸前繡著個歪歪扭扭的“沈”字,“像不像你?”
沈辭抬頭一看,差點把湯噴出來——那布偶是去年查孩童失蹤案時,被拐的小豆子給“沈大人”縫的,後來掛在樹上當念想。“這都半年了,還沒掉。”他笑著說,“看來小豆子還惦記著我。”
正說著,巷口傳來哭喊聲,個老婦人抱著個布包跪在攤前,布包裡露出件染血的童裝,正是小豆子穿的款式。“官爺!求求您救救我孫子!小豆子……小豆子又不見了!”
小豆子家的土炕上,被褥被翻得亂七八糟,炕角的泥地上有串模糊的腳印,比孩童的腳印大些,沾著點黃色的粉末。蘇晚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聞:“是硫磺粉,跟城隍廟香爐裡的一樣。”
“硫磺粉?”沈辭想起丫丫弟弟出疹子時,郎中開過含硫磺的藥膏,“難道跟醫館有關?”
王捕頭很快帶來訊息:“城西的‘回春堂’最近丟了批硫磺膏,掌櫃說,前幾日有個穿灰布衫的男子買過,說話結巴,左眉上有顆痣。”
順著這條線索,三人追到回春堂後院的柴房。門板虛掩著,裡面傳來孩子的啜泣聲,正是小豆子!他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團,旁邊蹲著個灰衫男子,正往他身上塗硫磺膏,動作笨拙得像在給瓷器描金。
“住手!”沈辭踹開門,那男子嚇得一哆嗦,硫磺膏罐子摔在地上,黃色的膏體濺了滿地。
“我……我沒害他!”男子結巴著辯解,左眉的痣在油燈下格外顯眼,“他……他身上起疹子,跟我家娃當年一樣,塗這個……管用……”
男子叫孫二,是個貨郎,三年前兒子出急疹沒治好,瘋魔了似的見了起疹子的孩子就想“治病”。前幾日見小豆子撓癢癢,竟趁夜把孩子抱到柴房,想用硫磺膏“救他”,怕孩子哭鬧才綁著。
“那你為何偷童裝?”蘇晚指著布包裡的衣服,上面的血跡是孫二不小心被釘子劃破手沾的。
“我……我想給娃做件新的……”孫二抹著淚,懷裡掏出塊碎布,是他兒子生前穿的襖子,布料與小豆子的童裝一模一樣,“我總覺得……他還在……”
小豆子被送回家時,老婦人抱著孫子哭,孫二蹲在牆角,像塊被霜打蔫的菜。沈辭看著他手裡的碎布,忽然想起自己爹的日記,紙頁裡也夾著塊母親繡的帕子,磨得邊角都爛了。
“把他帶回衙門,從輕發落吧。”沈辭對王捕頭說,“再給他請個郎中,看看腦子。”
天快亮時,胡辣湯攤的燈還亮著。沈辭和蘇晚坐在老槐樹下,看著樹杈上的布偶在風裡搖晃。
“你說,人為什麼總抓著過去不放?”蘇晚輕聲問,指尖摳著樹皮,“孫二惦記兒子,文老闆惦記女兒,我們……”
“我們不一樣。”沈辭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們是在給過去一個交代,然後好好往前走。”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紅繩玉佩,塞進她手心,“就像這玉佩,你編了新繩,它就有了新念想。”
蘇晚攥著玉佩,掌心的溫度透過玉片傳過來,暖得她心裡發顫。遠處的晨鐘敲響,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照在老槐樹上,布偶胸前的“沈”字在光裡泛著淺黃,像個溫柔的句號。
巷口的胡辣湯攤又飄起了香,王捕頭的大嗓門傳來:“沈大人!蘇姑娘!加肉的胡辣湯來了!再不吃涼了!”
沈辭拉起蘇晚的手就往攤跑,紅繩纏著兩人的指尖,在晨光里拉出道暖紅的線。他知道,這夜巷裡的小案子,不過是《汴梁異聞錄》裡的個短章節,但只要身邊有她,有這熱乎的湯,有這扯不斷的紅繩,往後的每一頁,都會寫得滾燙而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