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金沙餘波,相國晨鐘
相國寺的晨鐘撞碎了汴梁的曉霧,沈辭蹲在大雄寶殿的香爐旁,用樹枝扒拉著香灰,裡面混著點細碎的金末,與醉仙樓的金沙成色一致。“看來他們真來過,只是沒找對地宮入口。”
蘇晚正對著大殿的盤龍柱發呆,柱底的石縫裡卡著塊玉佩碎片,是雙魚紋的,斷裂處還沾著點鐵鍬的鐵鏽——與金老闆夥計那把鐵鍬的鏽跡完全吻合。“他們用鐵鍬撬過柱子,以為地宮入口在這兒。”
王捕頭扛著個梯子從偏殿跑出來,梯子腿上沾著點暗紅色的漆,是相國寺獨有的硃砂漆。“沈大人!後殿的壁畫被人颳了塊,露出後面的磚牆,像是有暗門!”
後殿的《十八羅漢圖》果然缺了角,露出的磚牆有處明顯的鬆動,沈辭伸手一推,竟真的推開道僅容一人透過的暗門,裡面飄出股潮溼的黴味,混著淡淡的酒氣——是醉仙樓的“狀元紅”。
“看來有人比咱們先到。”沈辭舉著火摺子往裡走,地道狹窄得只能側著身,牆壁上的劃痕新鮮得像是剛留下的,其中幾道印著清晰的指節紋,與小玉蘭爹的指紋記錄一致。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地道豁然開朗,竟是間丈許見方的石室,角落裡堆著幾個空木箱,箱底的稻草沾著點銀末,還有張揉皺的字條:“白銀己轉移至瓦子巷三號院”,字跡與趙五的供詞筆跡有七分相似。
蘇晚撿起片掉在地上的錦緞,是蜀地特產的雲錦,上面繡著半朵牡丹,與太后壽宴上用的桌布紋樣相同。“這是貢品,趙顯當年竟敢私藏皇家錦緞。”她忽然注意到石室的石桌上,放著個喝了一半的酒罈,正是醉仙樓的“狀元紅”,壇口還搭著雙筷子,其中一根刻著個“錢”字。
“錢老闆也來過!”沈辭恍然大悟,“他不僅賣‘續命丹’,還幫著轉移贓銀!”
瓦子巷三號院是處廢棄的宅院,院牆塌了半邊,院裡的石榴樹卻長得枝繁葉茂,樹幹上拴著根紅繩,與蘇晚髮間的那根同款,繩結上沾著點金沙。“他們把銀子藏在樹下了。”王捕頭說著就要拿鐵鍬開挖,卻被蘇晚攔住。
“樹下有機關。”蘇晚指著樹根周圍的土,顏色比別處深些,顯然是剛翻動過的,其中幾處土粒上還留著細如髮絲的銅絲——是連線著地下暗弩的引線。她從懷裡掏出把小銀刀,小心翼翼地挑斷銅絲,“這是趙顯當年布的防盜機關,看來銀子確實藏在這兒。”
挖開樹下的泥土,果然露出個大鐵箱,箱鎖是特製的八卦鎖,鎖芯上刻著個“顯”字。沈辭試著用那根刻著“錢”字的筷子捅了捅鎖孔,“咔嗒”一聲,鎖竟開了——原來錢老闆早就來過,還特意留了開鎖的法子。
鐵箱裡果然堆滿了白銀,每錠銀子上都打著“官銀”的印記,旁邊還放著本賬冊,記著趙顯當年如何挪用河工餉銀、私鑄金銀的明細,最後一頁寫著“餘銀藏於金水橋底”,落款日期正是他被抄家的前一天。
從瓦子巷出來時,日頭己過晌午,相國寺的鐘聲再次響起,驚飛了簷下的鴿子。沈辭拎著那本賬冊,忽然覺得手裡沉甸甸的——這不僅是本贓物記錄,更是無數百姓的血汗。
“你說,這些銀子該怎麼處理?”蘇晚望著箱裡的白銀,陽光反射在上面,晃得人睜不開眼。
沈辭指著不遠處的粥棚:“先給城西的粥棚送些去,最近天旱,好多百姓吃不上飯。”他忽然笑了,“剩下的交國庫,正好給太后壽宴添道菜——就叫‘清燉白銀’,聽著就解氣。”
王捕頭在一旁記著賬,筆尖沾著點銀末,寫出來的字都閃著光。“沈大人,您這主意好!不過卑職覺得,該先請咱們吃頓好的,醉仙樓的松鼠鱖魚,您上次答應的!”
醉仙樓的二樓臨窗,能看見朱雀大街的車水馬龍。沈辭給蘇晚夾了塊鱖魚肉,上面的糖醋汁沾了點在指尖,他舔了舔,被蘇晚瞪了一眼。“你看這魚,刺都挑得乾乾淨淨,比查案子省心。”
蘇晚沒理他,從袖中掏出片從石室撿的雲錦碎片,上面的牡丹繡得栩栩如生。“這碎片上的金線,比咱們找到的金沙還純,趙顯當年貪了多少,怕是這本賬冊都記不全。”
正說著,小玉蘭抱著琵琶跑上來,身後跟著她爹孃,兩人臉上的愁容己散去大半。“沈大人!蘇姑娘!我爹說要去自首,把知道的都交代清楚,求個踏實!”小玉蘭爹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半塊雙魚紋玉佩,與蘇晚之前找到的碎片正好拼上,“這是趙顯給我的信物,我留著它,夜夜都睡不安穩。”
沈辭接過玉佩,拼在一起的雙魚彷彿活了過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能回頭就好。”他把玉佩遞給蘇晚,“收著吧,也算給這案子留個全乎念想。”
暮色降臨時,白銀被悉數運往國庫,賬冊則被存入大理寺的卷宗庫,與趙顯的其他罪證放在一起。沈辭和蘇晚走在回家的路上,黑豆跟在後面,嘴裡叼著根啃剩的魚骨,搖著尾巴蹭蘇晚的裙襬。
“你說,金水橋底的銀子,要不要去挖?”蘇晚忽然問,指尖轉著那枚拼好的玉佩。
沈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明天再說。”他指著遠處的糖畫攤,老藝人正畫著個捧著銀箱的黑豬,引得孩子們拍手笑,“先去吃糖畫,王捕頭說新出了‘金銀滿盆’的樣式,得讓他請客。”
蘇晚看著他拉自己往前跑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些藏在地道里的贓銀,那些刻在賬冊上的貪婪,終究抵不過這汴梁城的煙火氣——粥棚的米香,醉仙樓的魚鮮,還有身邊這人沒心沒肺的笑。
而那本《汴梁異聞錄》的新頁上,沈辭畫了座冒著金光的寺廟,旁邊寫著:“金沙引路破迷障,晨鐘蕩盡舊塵霜。”字跡裡混著點糖醋汁的甜,像在說,這查不完的案子裡,藏著的從來都不只是罪與罰,還有撥開迷霧後,那點實實在在的暖。
夜風拂過朱雀大街,帶著糖畫的甜香,吹得兩人的衣袂輕輕揚起,像要把這汴梁的故事,吹向更遠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