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瓦舍餘音,舊物新謎
沈辭把銀令牌遞給蘇晚的第二天,汴河岸邊的瓦舍就炸開了鍋。說書先生拍著醒木,把金水橋底撈出銀錠的事編了段新話本,什麼“河神顯靈,怒沉贓銀”“義士捨命,血證沉冤”,聽得茶客們拍案叫好。
“沈大人,您聽聽!”王捕頭端著碗粗瓷茶,指著臺上眉飛色舞的說書先生,“這才一天,您和蘇姑娘就成了話本里的‘沈青天’‘蘇女神醫’了!”
沈辭正低頭研究從李把頭骸骨旁找到的油布包,裡面除了賬冊,還有塊褪色的帕子,繡著半朵殘梅,針腳與鐵箱上的“趙”字麻布如出一轍。“別聽他胡吹。”他指尖撫過帕子上的梅枝,“這帕子的主人,該認識趙顯。”
蘇晚湊過來,從帕子邊角捻起點極細的香灰:“是龍涎香的灰。這種香只有官宦人家才用,尋常百姓連見都見不到。”她忽然想起什麼,“昨天去趙府抄家時,他書房的香爐裡,剩下的香灰也是這個味。”
趙府的書房被封條貼得嚴嚴實實,沈辭撕開封條時,灰塵在光柱裡跳著舞。書架上擺著些文房西寶,硯臺裡的墨早己乾涸,筆桿上刻著“清風”二字。蘇晚開啟書桌抽屜,裡面除了幾本賬冊,還有個紫檀木盒,開啟一看,裡面躺著半塊玉佩,雕的是朵完整的梅花,與帕子上的殘梅正好能拼上。
“這玉佩的質地,和宮裡的貢品一樣。”蘇晚指尖劃過玉佩邊緣,“上面刻著個‘蘭’字,趙顯的夫人閨名叫蘭芝,是前禮部尚書的女兒。”
王捕頭在書架後摸索著,忽然“哎喲”一聲,拽出個暗格,裡面藏著個錦盒,開啟後,裡面是封泛黃的信紙,字跡娟秀:“顯哥,河工之事己露端倪,李把頭步步緊逼,若他真去都察院遞狀,你我皆難逃。妾己用龍涎香引他至龍王廟,餘下之事,望君決斷。”落款是“蘭芝”。
“原來是她!”沈辭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趙顯剋扣餉銀,他夫人竟幫著滅口!”
順著這條線索,三人找到趙夫人蘭芝的陪嫁丫鬟,如今在城外尼庵帶髮修行。老尼引著他們到禪房時,丫鬟正在抄經,見了沈辭手裡的帕子,忽然落下淚來:“這是夫人的帕子。當年她嫁入趙家,帶了許多陪嫁,其中就有這龍涎香,說是父親從西域換來的稀罕物。”
“李把頭死前那天,夫人確實用過這香。”丫鬟抹著淚,“她讓我把香灰撒在龍王廟的門檻上,說要‘請神驅邪’,現在想來,是怕李把頭的腳印留在泥裡,用香灰蓋住痕跡啊。”
蘇晚忽然指著丫鬟抄經的硯臺:“這硯臺的墨,和趙顯書房硯臺裡的一樣。”
丫鬟點頭:“是夫人留給我的,說這墨裡摻了點硃砂,寫字不易褪色。”蘇晚用指尖蘸了點殘墨,放在鼻尖輕嗅,忽然眼神一凜:“這墨裡除了硃砂,還有鶴頂紅的粉末!”
真相像剝洋蔥,一層層揭開,辣得人眼眶發酸。原來蘭芝不僅幫著趙顯掩蓋罪證,還早有二心——她在趙顯的墨裡摻了鶴頂紅,想等風聲過後毒死他,獨吞那些贓銀。可惜趙顯生性多疑,那硯臺裡的墨他只用過一次,就嫌有怪味丟在一旁,反倒撿了條命。
“這女人的心,比那炸藥還狠。”王捕頭把錦盒摔在桌上,“虧她還是尚書千金,讀了那麼多聖賢書!”
沈辭卻盯著那半塊梅花玉佩,忽然道:“不對。”他把玉佩和帕子上的殘梅拼在一起,發現梅枝的走向有些彆扭,像是被人刻意改了針腳,“這帕子上的殘梅,不是繡到一半停下的,是被人故意拆了半朵。”
蘇晚湊近一看,果然見帕子邊緣有細微的線頭,是被硬物勾扯過的痕跡:“李把頭死前,可能攥著這帕子掙扎過,勾掉了半朵花。”
傍晚時分,三人回到瓦舍,說書先生正講到“惡婦蘭芝,香誘義士,葬身古廟”,茶客們聽得咬牙切齒。沈辭忽然走上臺,拿過醒木“啪”地一拍:“諸位,故事還沒完。”
他把玉佩和帕子舉給眾人看:“蘭芝雖狠,卻也留了條後路——她在帕子的夾層裡,藏了趙顯貪贓的全部賬冊副本,就在那被拆掉的半朵梅花裡。”
原來蘭芝早料到趙顯會倒臺,偷偷抄了份賬冊藏起來,想作為自保的籌碼,卻沒料到自己會被李把頭的死牽連,最後在獄中自盡。那半朵被勾掉的梅花裡,藏著的不僅是罪證,還有她機關算盡的一場空。
夜色漸濃,瓦舍的燈一盞盞亮起。沈辭和蘇晚坐在河邊,看著汴河的水載著殘燈流向遠方——那是百姓們為李把頭放的河燈。
“你說,這世間的事,怎麼就這麼繞呢?”蘇晚輕聲問,指尖捏著那枚銀令牌,上面的牙印被摩挲得發亮。
沈辭撿起塊石子,扔進水裡:“繞才有意思。就像這汴河的水,看著平平靜靜,底下藏著多少漩渦,不淌過去,怎麼知道深淺?”
王捕頭提著兩串糖葫蘆跑來,遞給他們:“沈大人!蘇姑娘!剛買的,甜得很!聽說蘭芝的陪嫁丫鬟把那賬冊副本捐給了河工,用來修河堤呢!”
蘇晚咬了口糖葫蘆,糖衣在舌尖化開,甜裡帶著點酸。她翻開《汴梁異聞錄》,新的一頁上,沈辭畫了朵殘缺的梅花,旁邊寫著:“香灰掩跡終難隱,半朵殘梅照人心。”
河風吹過,帶著糖葫蘆的甜香,也帶著河水的潮氣,像是在說,這汴梁城的故事,從來都不缺勾心鬥角,卻也永遠藏著份沉甸甸的公道,在瓦舍的說書聲裡,在河燈的微光裡,在每個人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