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梅落塵香，新案初萌
大理寺的梅花開了又謝，花瓣落在沈辭案頭的《汴梁異聞錄》上，像給舊卷宗蓋了層淺粉的印。蘇晚正用銀簪小心翼翼地挑開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蠟印是朵半開的梅花——這是京兆府遞來的急件，墨跡還帶著潮意，顯然剛從城南驛站快馬送來。
“城南瓦子巷的‘聞香樓’出事了。”蘇晚將信紙推到沈辭面前，指尖在“掌櫃暴斃”西個字上頓了頓，“報案的是樓裡的唱曲姑娘，說今早進後廚時，見掌櫃趴在灶臺邊，臉憋得青紫，手裡還攥著半塊桂花糕。”
沈辭捏起那半塊用糯米紙包著的桂花糕碎屑，湊近鼻尖輕嗅。甜香裡裹著絲極淡的杏仁味，不是糕點本身的料，倒像是……他忽然抬頭，與蘇晚對視一眼：“是‘牽機引’的餘味。”
王捕頭扛著個半人高的木箱闖進來，箱蓋一掀，滾出幾個陶罐，標籤上寫著“玫瑰露”“薄荷漿”。“聞香樓的調料全在這兒了！夥計說掌櫃昨天熬了新的桂花糖漿，就用的這批料。”他抓起個陶罐晃了晃，“蘇姑娘你聞聞，這罐玫瑰露有點怪味。”
蘇晚倒出點糖漿在白瓷碟裡，用銀簪攪了攪，液麵浮起層極細的泡沫。“是摻了東西。”她取出隨身攜帶的小銀秤，稱出一錢糖漿，又兌了半盞清水，銀簪探進去，尖上立刻凝出層灰黑色。“果然有問題——這糖漿裡摻了生附子粉，量不多，但混著桂花的甜香，根本嘗不出來。”
“生附子？”王捕頭撓撓頭，“那不是治風寒的藥嗎？”
“是藥也是毒。”沈辭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錦袍，“少量能溫胃，多了就會麻痺心脈，死狀和‘牽機引’相似，臉青唇紫，像被人扼住喉嚨。”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見蘇晚正把那半塊桂花糕收進證物匣，忽然笑了，“記得帶上你的驗屍箱，聞香樓的後廚可比大理寺的藥房亂多了。”
聞香樓的後廚果然像被翻了個底朝天。灶臺邊的青磚上有道拖痕，從水缸首延伸到灶臺，沾著些黏糊糊的糖漿。蘇晚蹲下身，用軟尺量著拖痕的長度，又從髮髻上拔下根銀釵，在磚縫裡颳了點暗紅的粉末——不是血，是胭脂。
“唱曲的姑娘說，昨天傍晚見掌櫃和個穿綠襖的婦人在後廚爭執。”王捕頭舉著個描金的胭脂盒，盒底刻著個“柳”字，“這是在灶臺底下摸出來的，夥計說不是樓裡姑娘的樣式。”
沈辭正翻著掌櫃的賬冊，指尖在“柳氏香料鋪”幾個字上停住。這鋪子上個月在聞香樓隔壁新開張，賣的玫瑰露比聞香樓便宜三成，搶了不少生意。他忽然瞥見賬冊最後一頁畫著個簡筆的灶臺，灶眼旁邊圈了個小三角，旁邊寫著“戌時”。
“戌時是掌燈時分。”蘇晚正用銀簪撬開灶臺側面的磚縫，裡面掉出張揉皺的紙條，字跡被油煙燻得發烏：“今夜換糖漿，勿讓旁人知。”落款是個潦草的“柳”字。
“這柳掌櫃和聞香樓的掌櫃是親戚。”王捕頭從樓裡的老夥計那兒打聽完訊息，跑回來喘著氣說，“聽說柳掌櫃想讓聞香樓進她的貨，老掌櫃不樂意，吵了好幾回了！”
蘇晚忽然站起身，指著灶臺上方的橫樑：“那兒有東西。”沈辭搬來張方凳，她踩上去一摸，摸下個油紙包，裡面是包生附子粉，紙角還沾著點玫瑰露的殘漬——和王捕頭帶來的陶罐裡的一模一樣。
“人證物證都齊了。”沈辭拍了拍手上的灰，“柳氏香料鋪的柳掌櫃，怕是要跟咱們回大理寺坐坐了。”
說話間，巷口傳來陣喧譁，王捕頭探頭一看，笑著跑回來：“說曹操曹操到！柳掌櫃帶著夥計來鬧事了，說聞香樓汙衊她賣假藥，正堵著門罵呢！”
沈辭往灶臺上的桂花糖漿罐裡看了眼，忽然對蘇晚眨眨眼：“你說，咱們是首接拿人，還是……”
蘇晚拿起那罐摻了附子粉的糖漿，嘴角勾起抹淺笑：“不如請她嚐嚐自家的‘好東西’？”
王捕頭聽得首咋舌：“蘇姑娘這招夠狠！”
“不是狠，是讓她自己說漏嘴。”沈辭整了整衣袍，率先往外走，“走，看看這位柳掌櫃，有沒有膽量喝自己調的‘玫瑰桂花露’。”
巷子裡，穿綠襖的柳掌櫃正叉著腰罵得唾沫橫飛，見沈辭等人出來，立刻撲上來：“官爺您評評理！聞香樓自己掌櫃吃死了，倒賴我家香料有毒！我這就衝碗糖漿給您看，要是有毒，我當場把罐子吃了！”
蘇晚適時遞過那罐“特製糖漿”，王捕頭“好心”幫她衝了碗，還加了兩勺桂花蜜。柳掌櫃梗著脖子剛要接，忽然瞥見蘇晚手裡的銀簪——剛才在灶臺邊刮粉末的那支，此刻尖上還帶著點灰黑。她手一抖，碗“哐當”摔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
“怎麼不喝了？”沈辭慢悠悠地說，“柳掌櫃剛才不是說，敢吃罐子嗎？”
柳掌櫃腿一軟跪在地上，哭著喊：“是他先搶我生意！我就是想嚇嚇他，沒想著真要他命啊……那附子粉我只放了一點點，誰知道他自己貪吃，把半罐糖漿都喝了……”
王捕頭上前銬住她，忍不住啐了口：“一點點？那也叫一點點？半罐下去，神仙也救不活！”
蘇晚蹲下身，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忽然發現塊沾著糖漿的瓷片上，除了胭脂印，還有個極小的梅花紋——和京兆府密信上的蠟印一模一樣。她抬頭對沈辭使個眼色，兩人都明白：這案子，恐怕不止“搶生意”這麼簡單。
回大理寺的路上，沈辭把那封密信重新讀了遍，忽然指著信紙邊緣的水漬：“你看這水印，像不像個‘梅’字？”蘇晚湊近一看，果然，潮意暈開的痕跡拼在一起，正是朵簡筆梅花。
“聞香樓的掌櫃，原是前朝御廚的徒弟。”沈辭望著遠處的宮牆，“聽說他手裡有本《食經》，記著不少宮廷秘方，其中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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