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戲臺餘音,梅香入夢
醉仙樓的戲散時,暮色己漫過朱雀大街。沈辭幫蘇晚抱著那襲綠梅戲服,布料蹭過手臂,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是蘇晚午後新漿洗過的。“王班主說明天加演一場《蘇翁傳》,特意留了前排的位子。”他側頭看她,路燈的光暈落在她髮間,像撒了把碎金,“去不去?”
蘇晚正低頭踢著路上的石子,聞言抬頭,眼裡映著燈籠的光:“演我外祖父?”
“嗯,說要把他護醫書、查冤案的故事編進去。”沈辭忽然從袖中摸出個東西,是枚用糖稀捏的小梅花,在夜裡泛著微光,“張老漢特意做的,說給你當壓襟。”
糖梅剛別上衣襟,就見王捕頭提著個食盒氣喘吁吁跑來,食盒裡是剛出爐的梅花酥,熱氣騰騰的。“沈大人!蘇姑娘!太醫院的李院判送來的!說多謝您二位獻方,這酥餅里加了綠梅粉,吃著安神!”他把酥餅往兩人手裡塞,“我先回大理寺值夜了,明早給您帶新沏的綠梅茶!”
晚香書齋的燈亮到深夜。蘇晚鋪開那張醉仙樓的舊戲票,與父親的《梅痕集》並排擺在案上,忽然發現戲票邊緣的齒痕,與《梅痕集》某頁的撕口完全吻合——當年父親定是看完戲,就把票根夾進了書裡。
“你看這頁。”沈辭指著《梅痕集》裡的一段話,“‘醉仙樓的梅酒,需配戲臺的胡琴聲才夠味’,你父親倒是會享受。”他忽然拉起蘇晚的手,往地窖走,“帶你看個東西。”
地窖的角落裡,不知何時擺了張矮桌,上面放著那半壇沒喝完的梅酒,旁邊還點著盞琉璃燈,燈影裡浮著朵綠梅,正是從柳溪村帶來的酒罈裡撈出來的。“王捕頭下午偷偷佈置的,說讓咱們好好喝杯酒。”沈辭舀出兩碗酒,“嚐嚐,加了點新釀的桂花蜜。”
酒液入喉,梅香裡裹著絲甜,像把溫柔的刷子,輕輕掃過心頭。蘇晚忽然笑了:“我爹說過,好酒要配心事,喝著才夠味。”
“那你現在有什麼心事?”沈辭的指尖在碗沿畫著圈,燈光在他眼底晃出細碎的光。
蘇晚剛要說話,地窖門忽然“吱呀”響了,蘇父提著個藥箱走進來,藥箱上的銅鎖擦得鋥亮。“聽王捕頭說你們在這兒,”他笑著放下藥箱,裡面是幾包新曬的綠梅乾,“給你們添點酒料。”
三人圍坐燈下,蘇父說起二十年前的事:“當年我和你梅伯父在醉仙樓後臺碰面,總點一壺綠梅酒,他愛聽《鍾馗嫁妹》,說鍾馗護妹妹的樣子,像極了咱們護醫書的勁。”他忽然指著蘇晚懷裡的戲服,“這樣式,和我當年穿的那件幾乎一樣,就是你祖母給繡的綠梅,比這個多兩瓣。”
沈辭給蘇父斟了杯酒:“老先生明天去看《蘇翁傳》嗎?王班主說想請您當顧問。”
“不去不去,”蘇父擺手笑,“讓年輕人演去,咱們這些老傢伙,守著梅酒看戲就夠了。”他忽然從藥箱裡取出個布包,裡面是個小小的木刻,刻著個舉著驗屍箱的姑娘,眉眼像極了蘇晚,“給你的,你爹當年刻了一半沒完成,我給補完了。”
夜深時,蘇父回客房休息,地窖裡只剩沈辭和蘇晚。琉璃燈的光漸漸暗下去,梅香卻越來越濃,彷彿從書頁裡、酒罈裡、戲服裡漫出來,織成張溫柔的網。
“你說,我爹和梅伯父會不會也像咱們這樣,在燈下喝酒聊天?”蘇晚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肯定會,”沈辭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說不定還會打賭,賭誰先破解下一個案子。”他忽然起身,從戲服的袖袋裡摸出樣東西,是片乾枯的梅花瓣,“下午縫戲服時發現的,藏在夾層裡,許是你父親當年留下的。”
花瓣夾進《汴梁異聞錄》最新的一頁,沈辭提筆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戲臺,臺下坐著三個舉著酒杯的人影,旁邊寫著:“戲臺唱盡前塵事,梅香入夢是團圓。”
第二天清晨,蘇晚是被綠梅茶的香氣喚醒的。王捕頭正蹲在書齋的院子裡,給那株新栽的綠梅樹澆水,見她出來就喊:“蘇姑娘!沈大人去醉仙樓佔位子了,讓我給您帶句話,說戲票在您的驗屍箱裡!”
驗屍箱的夾層裡,果然放著張嶄新的戲票,票根上畫著個小小的笑臉,是沈辭的筆跡。蘇晚拿起票,忽然發現陽光穿過窗欞,在票面上投下的光斑,竟與二十年前那張舊戲票的光影重合在一起。
彷彿有風吹過,帶來醉仙樓隱約的胡琴聲,還有遠處張老漢糖畫攤的吆喝:“新鮮的糖梅喲——”
蘇晚握緊戲票,指尖觸到那枚糖稀捏的梅花,甜香混著梅香漫開來。她知道,這汴梁城的故事還在繼續,就像這永不散場的戲臺,總有人登場,有人聆聽,而那些藏在時光裡的牽掛與期盼,終將化作梅香,悄悄入夢,在每個清晨醒來時,都帶著新的溫暖與力量。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