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掉了就好了,掉了人也老了。
她不知道什麼叫“口腔檢查”,什麼叫“基礎治療”。
當第一批流動牙科車開進深水埗的時候,魚蛋婆跟街坊們圍觀了很久。
那輛白色麵包車停在街角,車身側面畫著“益同行牙科車”幾個紅字,旁邊是一個咧嘴笑的小老虎。益同行的標誌被齊書萱設計成了一個憨態可掬的虎頭形象。
牙醫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女醫生,姓陳,說話輕聲細氣的,但戴上手套拿起探針的時候,手法利落得像一把刀。
第一個坐上診療椅的是在街角賣了西十年涼茶的何伯。他張開嘴的時候,陳醫生沉默了好幾秒。
“阿伯,這顆牙要補。這顆也要補。這邊兩顆——”她頓了頓,“要拔。”
何伯擺擺手。“拔吧。疼了好幾年了。”
陳醫生沒再說話。她低下頭,開啟器械盤,金屬器械在消毒燈下閃閃發光。
拔牙的時候何伯閉著眼,手攥著扶手,攥得指節泛白。但他一聲沒吭。
拔完之後,陳醫生用鑷子夾著那顆爛了一半的牙給他看。何伯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就是它,折磨了我好幾年。”
類似的場景也在深水埗的公共浴室裡發生。
“益同行”剛買下老浴室,翻新了水管,加裝了暖水裝置,第一件事就是給附近街坊發放免費洗浴券。
排隊領票的多是滿頭白髮的老人。
一個穿灰布衫的阿婆接過毛巾,低頭聞了聞新棉布的味道,忽然用力抓了抓自己灰白的髮髻,像在確認頭髮有沒有洗乾淨。
中秋節前,第一批勞工援助金在元朗一間鐵皮搭成的工棚裡發放。
那工棚裡住著去年在建築工地摔斷腿的水泥工忠叔。
忠叔看完信封裡的現金和再就業培訓通知,把它擱在竹枕頭上,對著窗外魚塘裡那輪黃澄澄的圓月磕了個頭。
桌子上擺著一碟切得歪歪扭扭的月餅,是他託隔壁工友從元朗街市買的最便宜的那種,餅皮硬得能砸人,但他切得極其整齊,每一瓣大小都一樣。
又過了一週,葉寶珠收到一封由齊書芸轉交的信。
信封是阿敏自己做的,用舊掛曆紙糊的,封口處用蠟封了,蠟印是一枚五分硬幣壓出來的圓痕。信紙是一張雙行紙,邊緣撕得整整齊齊,字跡一筆一劃。
“葉阿姨,以後我也想當作家,當編輯。當您這樣的對社會有用的人。”
葉寶珠把信紙疊好,放進抽屜裡。
抽屜裡還放著齊書敏送她的第一張母親節賀卡、齊書瑤一年級時寫的“人”字、齊書儀八歲那年自己編的一條歪歪扭扭的紅繩手鍊。
她把信放在那些東西的上面,合上抽屜。
秋風漸涼,齊家門前的桂花全開了。
香氣從院子裡漫出來,飄過半山道的梧桐樹,飄過中環的騎樓,飄進維多利亞港帶著鹹腥味的海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