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寶珠微微坐首了身子,看著他。
“丁香從井裡掉下去,到了那個地方。天是紅的,地是紅的,河裡的水也是紅的。龍和鳳在天上打架,鱗片和羽毛像雨一樣往下掉。”
齊老爺子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光,像是在腦海裡重新過了一遍那畫面。
“她害怕。但她沒往回跑。她往前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往前走。”
花廳裡安靜極了。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齊老爺子把目光從水仙上收回來,看著葉寶珠。他的眼睛有一點點渾濁,畢竟上了年紀,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老家在松江。”
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久遠到己經分不清是記憶還是夢了。
“小時候,家裡老宅後面有一條河,河上架著石橋,橋洞底下長著青苔。夏天的時候,我常蹲在橋上看船。烏篷船一條一條地過,船上的人蹲在船頭淘米,洗菜。米湯流進河裡,魚就圍過來。”
他停了一下。
“宅子東邊是祠堂。”
“祠堂門口有兩棵銀杏樹,幾百年了,三個大人手拉手都抱不過來。秋天葉子落一地,金黃的,踩上去沙沙響。我祖父說,那是前朝留下來的,不許砍。”
他說到“前朝”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似的動。
“祠堂裡供著很多很多祖宗牌位,一排一排的,從地上摞到房梁。逢年過節,我爹就領著我進去磕頭。燭火映在牌位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的,亮堂堂的。我爹說,這些人都在看著你。”
他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茶涼透了,苦味很重,但他早習慣了。
“後來我離開松江,到了香江。走的那天,坐的是火車。車開出去很遠了,我回頭看,還能看見那兩棵銀杏樹。金黃的,一左一右,像兩個老人站在村口。”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盞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再後來,就看不到了。”
齊嘉銘看著父親,嘴角那點弧度早就沒了。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著,指節泛了白。
齊老爺子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葉寶珠。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但底下那口井裡的水,動了一下。
“你寫的丁香,”
他說:“到了洪荒,什麼都不認識,什麼都不懂。龍不認她,鳳不認她,連那些小妖都覺得她是個笑話。但她站在那兒,說自己是龍的傳人。”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說得好。”
聲音很輕。
但花廳裡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齊老爺子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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