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小姐,久等了。”
葉寶珠走過去,在她對面落座。
韶茵笑了笑,笑意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一彎,牽動了眼角的細紋,像風掠過水麵泛起的漣漪。
“我也剛到。希曼跟我說了,您想見我。我想了想,還是得來。”
她重新坐定,執起茶壺為葉寶珠斟茶。動作不疾不徐,手腕極穩,茶水注入杯中,竟無半點聲響。
葉寶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鐵觀音,清香在舌尖化開。“韶小姐,劇本看過了嗎?”
韶茵點頭:“看了。希曼說您寫了三個故事,那個華人角色,最適合我。”她指尖沿著杯沿緩緩摩挲了一圈,“齊太太,我首說。這個角色,我想演。不為錢,不為名,是為了我自己。”
“我拍了三十多年戲,什麼角色沒演過?小姐、丫鬟、舞女、妓女……好的壞的,正派反派,哭的笑的,都演過。但從來沒有一個角色,讓我覺得……那是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涼透,苦味深重,她卻喝得穩穩當當。
“韶小姐,”葉寶珠開口,“聽希曼說,你以前在唐人街住過?”
“小時候。我爹在舊金山開洗衣店,我在那兒長大。後來家道中落,回了香江。再後來遇人不淑,拍了一些不太好的戲。”她說得坦然,彷彿那些酸甜苦辣早己在歲月中熬成了尋常。
葉寶珠看著她,緩緩道:“韶小姐,我曾經聽人說過一句話。”
韶茵抬眼看她。
“脫衣服容易,穿衣服難。”
雅間裡靜了一瞬。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壺涼茶,也照亮了兩人交匯的目光。
韶茵盯著葉寶珠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與方才不同,眼角的皺紋如摺扇般舒展,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故事。那雙桃花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像冰面裂開縫隙,底下的水湧上來,映著日光,亮得刺眼。
“齊太太,”她的聲音微啞,卻極穩,“你這句話,我等了二十年。”
她端起茶杯,將剩下的涼茶一飲而盡。苦味太重,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
“齊太太,這個角色,我演。我不要片酬。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那些年脫掉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來。”
葉寶珠也喝了一口面前的涼茶。苦,澀,她嚥下去,放下茶杯首視韶茵:“韶小姐,片酬照付。角色是你的,不是誰施捨的,是你自己掙的。”
韶茵嘴唇微動,欲言又止。她低頭盯著空了的茶杯看了幾秒,再抬頭時,笑了。
“好。我掙。”
兩人對坐,隔著一桌涼茶與未曾動過的點心。窗外的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東一西,雖未重疊,卻靠得極近。
葉寶珠從包裡取出一份合同,推到韶茵面前:“韶小姐,你看看。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韶茵低頭掃了一眼,沒有翻開,只是將掌心貼在紙面上,五指微微張開。“齊太太,你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