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麼?”
“怕我用你的戲翻不了身。怕我演砸了。怕外面的人說,三月三找了個拍風月片的來演她的戲。”她的聲音很平,字字卻千鈞重。
葉寶珠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兩秒,笑了:“韶小姐,我寫的鐘雅君是個警察。她查案時見過各種人,殺人犯、搶劫犯、強姦犯、詐騙犯,她都見過。她從不因一個人的過去判定他的未來。她說,人要往前走,眼睛長在前面,不是長在後面。”
她頓了頓:“再說,我不是鍾雅君。我是個寫小說的。寫小說的人最懂一件事:一個人的過去不是她的全部。那些經歷,好的壞的,都是她的一部分。沒有那些,她不是現在的她。”
韶茵聽著,手指在合同上慢慢收緊,攥緊,又鬆開。
“齊太太,”她說,“你這個人,跟我想的有些出入。”
葉寶珠挑眉:“你想的什麼樣?”
“希曼說你漂亮,我想漂亮的女人我見多了;希曼說你聰明,我想聰明的女人我也見多了。但希曼沒說你是這樣的。”
“什麼樣的?”
韶茵看著她,桃花眼裡映著窗外的光,亮而暖:“你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像是在看‘人’,不是看標籤。這種本事,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葉寶珠提起茶壺,為韶茵續了一杯:“韶小姐,歡迎加入《蛇蠍美人》。”
韶茵端起那杯涼茶,與葉寶珠的杯子輕輕一碰:“謝謝。”
清脆的一聲響,在安靜的雅間裡迴盪,隨即消散。
兩人喝著涼茶,又聊了些許。
韶茵說起舊金山唐人街的日子,說父親的小巷洗衣店門口種著一棵枇杷樹。每年夏天結一樹黃澄澄的果子,她爬上去摘,摔下來磕破膝蓋,父親一邊罵一邊給她上藥。
“我爹不會說英語。”她說,“客人來洗衣裳,他只會說‘OK,OK’。但他洗得乾淨,熨得平整,疊得整整齊齊。客人們喜歡他,逢年過節送巧克力、送酒、送領帶。他收下,笑,說‘OK,OK’。”
她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極短,葉寶珠卻捕捉到了。
“後來他病了,洗衣店關了。枇杷樹沒人管,第二年就沒結果子。再後來,我們回了香江。他走的時候,我不在身邊。我在片場拍戲,那場戲拍了十幾條都過不了,導演罵我,說你能不能哭?我說哭不出來。他說你想想你爹。我就哭了,哭得停不下來。導演說,好,這條過了。”
她的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葉寶珠沒有安慰,沒有說“節哀”或是“他在天上看著你”。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是涼的,苦的,但兩人都喝得很穩。
“韶小姐,”葉寶珠放下茶杯,“下週劇組就去美國拍了。你這邊,時間上沒問題吧?”
韶茵搖頭:“沒問題。我這些年沒什麼戲拍,閒著也是閒著。行李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走。”
葉寶珠起身:“那就祝你旅途順利。”
韶茵站在窗邊,陽光灑在她身上,眼睛彎彎的,桃花眼化作兩道月牙。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