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人都笑了。
笑完之後,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說了句正經的:“說真的,這片子不是教人殺人的。我看了兩遍,第一遍看的時候也覺得心裡不舒服,第二遍看就看明白了。這片子說的是,女人也是人。跟男人一樣的人。她有權利生氣,有權利反抗,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命。”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點頭:“對。我支援這片子。不為什麼,就因為它拿了金球獎,還提名了奧斯卡。你想想,阿美莉卡人都服了,咱們自己人還在那兒罵,不是讓人笑話嗎?”
這話說得首白,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香江人心裡那股子擰巴,自卑又自傲,被洋人壓了那麼多年,骨子裡既恨他們又怕他們,既想證明自己又不相信自己能證明。
現在好了,一個香江女人,穿著白襯衫和馬面裙,站在金球獎的舞臺上,用流利的英語說“痛苦是相通的”。
阿美莉卡人站起來給她鼓掌,奧斯卡給她提名。這就夠了。別的都不重要了。
女人支援,是因為她們看懂了;男人支援,是因為阿美莉卡人看懂了。
葉寶珠的日子倒沒有因為這些議論改變太多。她依舊不怎麼出門,在家寫稿、改稿、陪女兒。
請帖還是每天往家裡送,她挑著回,去的也基本上都是純女人圈子。
但今天這張請帖,她推不掉。
帖子是威廉姆森夫人寫的,她的丈夫是比爾威廉姆森,在瑪麗皇后號有過一面之緣,送過禮物。
燙金的信封,英式摺疊法,火漆封口,上面印著家族的紋章,一隻展翅的鷹,爪子裡攥著三支箭。
字跡是典型的英式花體,優雅而疏離,每一筆都透著上流社會的矜持。
葉寶珠把帖子放在茶几上,看著那個紋章,沒有說話。
齊嘉銘從她手裡把帖子拿過去,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他把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在茶几上。
“不去。”
葉寶珠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帖子寫的是‘齊先生與夫人’。你也在邀請之列。”
齊嘉銘的眉頭皺起來,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不少。
“那也不去。英國人那套,我比你清楚。今天請你喝茶,明天就要你站隊。你去了這一次,下次他們就有理由請你第二次、第三次。”
葉寶珠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我知道。”
但他們也懂,這不是他們樂不樂意去,布萊克夫人的帖子,代表英國駐港高層,不去就是不給面子,這個面子,現在還撕不得。
接下來的幾天,齊嘉銘的臉色一首不太好。
他沒有在女兒們面前顯露,該笑的時候笑,該說話的時候說話,但葉寶珠注意到,他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淺了許多,說話的時候內容也比平時短。
晚上,三個女兒睡了之後,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待了很久。燈從窗戶透出來,橘黃色的,在夜色裡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老爺子叫了他幾次,跟他和大哥二哥在書房裡談事情。
談的是什麼,葉寶珠不知道,但從書房裡傳出來的聲音時高時低,保鏢們能聽見“英國人”“生意”“碼頭”這樣的詞,斷斷續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