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田中的辦公室出來,天己經快黑了。
齊書琳站在路邊等計程車,風從港口那邊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味和漁船柴油的氣息。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
她想起昨天在精工工廠看到的那隻石英錶,銀白色的錶盤,靜止的秒針,西十五萬日元的價格標籤。
技術只有一家。
但她不甘心。
回到住處,她泡了溫泉,卻一夜沒睡安穩。第二天早上起來,火氣沒消,反而多了幾分焦躁。
在房間裡翻來覆去地整理那疊從橫濱帶回來的檔案,把幾張紙從資料夾裡抽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來回折騰了好幾遍。
葉寶珠看著她這副模樣,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
齊書琳接過去握在手裡,沒喝,盯著杯口嫋嫋升起的白汽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開口,把這兩天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葉寶珠聽完,沒有馬上接話。齊書琳抬頭看著她:“三嬸,我其實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選,只是兩個選擇都有各自的風險。簽了,怕被綁死;不籤,怕錯過機會。”
“那就兩個都不選。”齊書琳愣了一下。
葉寶珠說:“技術上完全依賴日本,渠道上被日本控制,到最後會不會變成給日本人打工?”
齊書琳品味這句話,倒是跟之前聽見的磚頭論有異曲同工之妙。
葉寶珠繼續說:“但也不是說不能合作,是換一種合作方式。你現在看的兩條路,一條是當代理商,一條是當組裝廠。代理商沒有技術,組裝廠沒有品牌。兩條路走到頭,都是在幫別人打工。你能不能走第三條路?”
“第三條路?”
“跟日本合作的同時,自己搞研發。不是為了馬上出成果,是為了有朝一日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精工六幾年的時候也是模仿起步的,西鐵城也是,他們能做到的事,我們為什麼做不到?”
葉寶珠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日本人能做到的,華人也能做到。現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後做不到。”
齊書琳端著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燈光星星點點地亮著。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三嬸,你說得對。我再想想,回香江再問問爺爺。”
葉寶珠點頭:“不急。凡事多問一下長輩。回去我想給香江大學作一點投資,你也可以加入,你們年輕人才是未來的希望。”
次日上午,訪問結束得比預想早。
那位插畫師住在鎌倉,從箱根過去要一個多小時,葉寶珠原本以為會耗掉大半天,結果對方是個話極少的人,看完樣稿後,說了三句話——“線條可以再放鬆一點”、“背景的層次不夠”、“這個魚很有意思”,然後沒了。
葉寶珠試著聊了幾句合作的可能性,對方點頭說“可以考慮”,表情看不出是客氣還是認真。
前後不到西十分鐘,她就告辭出來。
連續幾天的奔波,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倦意,她索性把去東京國立博物館的計劃從日程表上劃掉,換上一天半空白的休息時間。
先在酒店休息半天,能躺著絕不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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