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五個人。三個從美國回來，一個從英國回來，一個從加拿大回來。都是華人，都是在那邊讀了書、進了公司、寫了幾年程式碼、然後發現頭頂有一層看不見的、但永遠撞不破的天花板的人。
譚馨怡坐在長桌的另一頭，手邊是一摞檔案，保密協議、競業限制條款、薪酬結構表，每一份都用回形針彆著，整整齊齊。
第一個進來的是沈遼。
他從加拿大回來。麥吉爾大學電子工程系畢業，在蒙特利爾的一家通訊裝置公司做了三年，負責交換機控制程式的編寫。
“沈先生。”
葉寶珠開口了：“你的簡歷我看了。兩萬行彙編，全是你一個人寫的？”
沈遼點了點頭。“核心模組是我寫的。外圍的介面部分有一個助手幫過忙，但主要邏輯是我自己做的。”
“那你說一下中斷處理。”葉寶珠的手指在簡歷上輕輕點了一下，“交換機同時有兩路電話打進來，CPU只有一顆。你怎麼處理？”
沈遼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像是在按一個看不見的鍵盤。
“優先順序排隊。第一路進中斷服務程式，第二路在中斷控制器裡排隊。第一路處理完，RETI返回，中斷控制器自動把第二路送進來。”
“如果第一路還沒處理完，第三路又打進來了呢？”
“那要看優先順序設定。”沈遼的語速快了一點，不是緊張，是腦子己經轉起來了，“電話交換系統裡，正在通話中的線路優先順序高於新接入的呼叫。所以第三路會排在第二路後面，除非它的優先順序被手動調高。”
葉寶珠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說一下你的堆疊管理。”
沈遼的回答比剛才更快。他從暫存器保護講到巢狀中斷的堆疊平衡，從RET和RETI的區別講到他在蒙特利爾那家公司遇到過一次因為堆疊溢位導致的交換機癱瘓。
“你怎麼辦的？”葉寶珠問。
“我把他的程式碼重寫了。”沈遼說，“然後把重寫之後每一行都加了註釋，打印出來，放在他桌上。”
吳懷英嘴角動了一下，低下頭，用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葉寶珠在沈遼的簡歷右上角畫了一個圈。“沈先生，方躍目前在做的東西，跟你之前做的電話交換機不太一樣。消費電子產品，更小，更便宜，出貨量更大。你的兩萬行彙編在這裡可能只是一小部分。你還願意寫嗎？”
沈遼想了想。
“程式碼量不是問題。問題是程式碼能做什麼。我在加拿大寫的那些交換機程式，現在還在用。每條街上那個綠色的鐵皮箱子，裡面裝的就是我寫的東西。走在路上能看見自己的程式碼在跑，那種感覺，比程式碼量重要。”
葉寶珠把鋼筆帽擰上。“沈先生，你還有什麼想問我的？”
沈遼沉默了幾秒。“葉女士，我來之前，譚小姐給我寄了一份Z81的指令集手冊。我看了一遍。我想問的是，方躍的第一款產品，CPU用的是Z81還是6508？”
“Z81。”
“為什麼不是6508？6508的指令集更精簡，同樣的主頻下，執行效率比Z81高。”
“因為Z81的I/O指令更豐富。”葉寶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做遊戲機，CPU不只是運算，還要跟圖形晶片、聲音晶片、手柄輸入打交道。“
“Z81的IN/OUT指令比6502的記憶體對映I/O更適合這種多晶片架構。而且Z81的暫存器組多了一倍，寫彙編的時候，不用頻繁地往記憶體裡倒騰資料。”
沈遼的眉毛動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會從一個“寫小說的”嘴裡聽到IN/OUT指令和記憶體對映I/O的區別。
沈遼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我懂了。不是選最好的，是選最快的最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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