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港督府的回應終於來了。但不是對動議的回應,只是對那份賬目摘要的簡單回應。
新聞處的發言人站在鐵閘門裡面,對著麥克風宣讀了一份宣告:
“利通洋行新加坡分號的賬目,屬於商業機密。任何未經授權公開的行為,均己違反《商業機密保護條例》。港督府己責成相關小組,對此展開詳細調查。”
鑄鐵欄杆外面,記者群裡有一個人舉起了手。
“請問發言人,港督府調查的是利通的賬目,還是公開賬目的人?”
發言人的目光在那個記者臉上停了一瞬。“港督府調查的,是未經授權公開商業機密的行為。”
“那就是公開賬目的人。”那個記者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利通從香江匯出去的錢,是香江存戶的血汗錢。公開這筆錢的去向,是替存戶討公道。港督府不查利通,查討公道的人。”
鑄鐵欄杆外面安靜了一瞬。然後快門聲響成一片。
當天下午,港督麥理浩的辦公桌上多了三份電報。第一份來自倫敦,殖民部的。
措辭很剋制,但意思很清楚:“利通一事,望妥善處理,勿使事態擴大。”
第二份來自滙豐銀行總部,措辭比殖民部更剋制,但意思比殖民部更清楚。
“利通清盤若波及香江金融穩定,滙豐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在港業務規模。”
第三份來自一個麥理浩沒有想到的地方。
美國駐香江總領事館。
電報的署名是總領事本人,一個叫彼得森的中年外交官。措辭是美式的外交辭令,圓滑得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幾千年的鵝卵石。但鵝卵石裡面是硬的。
“美方注意到利通破產案引發的社會動盪。”
“鑑於美方正與華國就關係正常化進行接觸,美方希望香江局勢保持穩定。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殖民壓迫’的事件,都將對正在進行中的外交接觸產生不利影響。”
麥理浩把這份電報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措辭,第二遍看的是措辭底下的意思,第三遍看的是措辭底下意思底下的意思。
“彼得森這個人,我認識。”他把電報放下。“他在國務院待了十幾年,從來不多說一個字。這封電報,是他這輩子寫得最長的一封。”
貿易顧問委員會主席史密斯站在辦公桌對面。“美國總統之前訪華,簽了《上海公報》。英國在這條公報裡,一個字都沒提。”
華國的確又窮又封建,但面積足夠大,地理位置也很特殊,美國這些行動,都是不希望把華推到蘇那邊去。
麥理浩摘下眼鏡,用絨布擦著鏡片。
窗外的鳳凰木被風一吹,紅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血。
“倫敦那邊呢?”
史密斯沒有回答。麥理浩把眼鏡戴回去。
史密斯這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倫敦的情況,您比我清楚。去年冬天,電力工人罷工,整座城市停電三天。今年春天,煤礦工人罷工,持續了兩個月。上個月,鐵路工人罷工,從倫敦到曼徹斯特的火車停了一半。工會跟政府對著幹,內閣的支援率——”
“我問的不是這些。”麥理浩打斷他。“我問的是,倫敦對利通這件事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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