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實驗室》第35章 另一個自己(1)

作者:幻恐·2個月前

當那堵牆徹底化為透明時,灰燼正站在樹根旁,望向對面。對面的人也在看他。他們的臉龐,與自己並無二致,神情卻截然不同。這邊的人在笑,對面的人在哭。這邊的人在行走,對面的人在佇立。這邊的人在等待,對面的人,似乎已經等到了什麼。然而,那些等到了的人,臉上沒有喜悅,只有一種空落落的平靜——那是等到了終點,卻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 灰燼看見了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同樣的身高,同樣的清瘦,同樣滿是薄繭的雙手,眼底都沉著一抹相同的青色。但那個人站得比他更直,頭顱抬得更高,雙眼也更為明亮。他身著一襲白袍,袍子上繡著細密的金色紋路,如同那些發光的腳印。他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灰燼。灰燼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一道已然消弭的牆,無聲對望。 述走過來,立在灰燼身側。他看看對面的那個人,又看看灰燼,說:“那是你。是你當初選擇離開後,會變成的樣子。” 灰燼一怔,“我走了之後?” 述點點頭:“嗯。如果你當初跟著炬走了,或者跟著根走了,或者自己一個人走,你就會變成他。走了,就變了。沒走,就還是現在的你。” 灰燼凝望著對面的那個自己。那人也在看他。隨後,他邁開腳步,穿過那道不存在的牆,徑直走到灰燼面前。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面對面站著。那人先開了口,聲音與灰燼別無二致,只是更沉,更穩。“你還在等?” 灰燼點頭。“在等。” 那人卻搖了搖頭。“等不到了。你等的人,不會再來。你等的那個自己,也永遠不會出現。你在這裡,守了這麼久,究竟守到了什麼?不過是空花一朵,空印一枚,空手一副。”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讓灰燼看。他的手心裡,也有一圈印記,卻不是灰的,而是金色的。那印記明亮而深刻,彷彿是鐫刻進去的。“這是我從那邊帶來的。我走的時候,帶走了你的印記。所以,你沒有印記了。你是空的。” 灰燼低下頭,審視自己的手心。那圈灰印,確已在昨日消失。此刻掌中空無一物,只剩下交錯的掌紋、勞作的硬繭,以及那些名字流轉過的無形痕跡。對面的那個人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你守在這裡,什麼也沒守住。所有人都走了。根走了,芽走了,炬也走了。那些認識你的人,一個都不剩。你還在這裡,等誰呢?不會再有人來了。” 灰燼沉默了片刻。他望向那棵大樹,望向樹上盛開的花,流轉的名字,以及那些依然留在這裡的人。他們還有很多,比離開的多得多。有的人在散步,有的人在種花,有的人在樹下等待自己的名字浮現。他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在這裡。他們,在。 “我等他們。”灰燼輕聲說。 那人愣住了。“他們?你根本不認識他們。” “不認識。但他們在,這就夠了。” 那人注視著他,眼裡浮現出一絲困惑。“你等了這麼久,等的只是一個‘在’字?” 灰燼想了想,點頭道:“嗯。在,就是等到了。” 那個人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圈金印,它在手心裡靜靜地發著光。“我在那邊,等的是一個‘走’字。走到了頭,也就走完了。可走完之後,卻發現無事可做。”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灰燼。“你在這裡,等的是一個‘在’字。只要在了,就永遠在。永遠不會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伸出手,握住了灰燼的手。兩隻一模一樣的手,一隻握著金印,一隻空無一物,就那樣交握著。片刻之後,那人鬆開手,轉身走向那道無形的牆。行至牆邊,他停步回首,對灰燼說:“我走了。不走,就不知道‘在’的意義。而你,已經在了,便不必再走。”說完,他轉過身,沒入對面樹林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灰燼站在原地,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手心裡,被他握過的地方,留下了一絲暖意。不是印記,只是溫度。他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那溫度還在。 那天上午,更多的人穿過了那道不存在的牆。不是單向地走來,而是雙向地穿行。這邊的人走過去,那邊的人走過來。他們擦肩而過,有的點頭致意,有的默然不語,有的則會停下交談幾句。一個年輕的女人從對面走來,在“跟著”面前停下了腳步。她與跟著的面容別無二致,身形卻更挺拔些。她穿著一襲黑袍,袍子上點綴著細碎的銀色紋路,宛如牆內閃爍的微光。她看著跟著,跟著也看著她。 “你是‘跟過去’走的樣子嗎?”跟著好奇地問。 那人搖搖頭。“不,我是你未來的樣子。總有一天,你會長成我這樣。不是走過去的,是長過來的。” 跟著仔細打量著那個人,看她的手,她的臉,她的眼睛。她比自己更高,更瘦,也更明亮。但跟著並不羨慕。她是她,我是我。 “你叫什麼名字?”跟著問。 那人思索片刻,“叫‘自’。自己的自。你以後,也會叫這個名字。” 跟著卻搖了搖頭。“我叫跟著。阿蟬給我起的。不改了。” 那人看著她,眼裡有了一絲笑意。“跟著,也未嘗不是一種自己的選擇。”她伸出手,握住跟著的手。跟著的手有些涼,她的手卻很溫暖。片刻的交握後,她鬆開手,轉身走回牆那邊,消失了。 跟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也多了一絲暖意。不是印記,只是溫度。她握緊手,走回到灰燼身邊。 那天下午,更多的人走了過來。不是一個,而是一群。他們從對面而來,聚集在這棵大樹下,看著樹上的花,看著那些名字,看著此間的人。他們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看夠了,有的人坐下歇息,有的人則轉身回去。一位老人從對面蹣跚而來,走到樹下,凝視著那朵名為“聽”的花。花仍在盛開,“聽”字仍在流轉。他看了許久許久,然後蹲下身,伸出枯槁的手,輕輕觸控那朵花。花瓣在他的指尖下微微一顫。他笑了。他站起身,轉身,走回了對面。 述又來到灰燼身邊。“他們在看。看夠了,就回去了。他們那邊,沒有這樣的花。他們的花,不會開。” 灰燼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們注視著這邊的花時,眼睛裡都有一種光。那是一種因看見未曾擁有之物而生出的微光。 “他們那邊,也會開花的。”灰燼說。 述看向他。“在那邊?” “嗯。看過了,就會了。看過了,就知道花是什麼樣子了。回去之後,他們自己也能種出來。” 那天傍晚,那個曾跪地祈求的人種下的種子,發芽了。那新芽並非從土裡拱出,而是從透明的牆體中生長出來。一株纖細、墨黑的嫩苗,和芽種下的那棵一模一樣。它從牆中探出身子,伸到這邊的泥土裡,根鬚紮在兩界之間。一堵牆,一棵苗,橫跨兩端,同時生長。那人依舊跪著,凝視著那棵幼苗。苗是黑的,葉是黑的,就連初生的芽尖也是黑的。但它本身,卻亮著。一種暗沉的光亮,像芽的印記。 “它長出來了。”那人喃喃道。 灰燼點頭。“長出來了。” “它長在牆裡。那這堵牆,算是哪一邊的?” 灰燼想了想,說:“牆沒有邊。它連線著兩邊。你在哪一邊,它就在哪一邊。”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撫摸著幼苗的葉片。葉子涼絲絲的,硬邦邦的,葉尖卻帶著一絲微溫。“我該叫什麼?”他問。 灰燼看向那棵苗,苗的內部,有一個字正在緩緩旋轉,那速度,慢得像一個初學寫字的孩子。那個字是——忘。他忘了自己叫什麼,而這棵苗,替他記住了。忘,並非單純的遺忘,而是記住了所有應當忘卻之物。

“你叫忘。”灰燼告訴他。

那人看著苗中的那個字。“忘。好。”他笑了。他就那樣跪著,守護著那棵新生的苗。

那天晚上,灰燼坐在樹根旁,背靠著粗壯的樹幹。跟著依偎在他身邊,頭枕著他的腿。她今天沒有自己四處走動,看了太多人來來往往,有些暈了。

“叔叔。”

“嗯。”

“牆沒有了,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來嗎?”

灰燼望著那道已不存在的牆。它其實還在,只是變得透明。看不見,卻能摸到。觸感柔軟而溫暖,像人的皮膚。“會。牆還在,只是看不見了。看不見,也能來。走得過來的,就走過來。走不過來的,就等著。”

跟著點點頭。她靠著灰燼的腿,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天夜裡,灰燼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那棵參天大樹的頂端。無數花朵在他身周綻放,無數名字在他身旁流轉。那朵懸了許久的透明花苞,終於開了。它不是灰的,不是白的,也不是金的,而是純然的透明。花心之中,有一個字在靜靜地旋轉——未。未完成的未。他看著那個字,忽然笑了。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一個字。

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種狀態。

未。

未完成。

永遠未完成。

這就夠了。

他醒來時,天還未亮。抬頭望去,那朵透明的花,真的開了。就開在那朵空花凋落的地方。花心之中,確有一個“未”字。它轉動得很慢,很輕,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他伸出手,觸碰花瓣。透明,冰涼,而柔軟。花沒有像從前那樣化去。他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手指上,沒有任何印記。但他知道,花在。

“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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