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實驗室》第2章 遠方的信(1)

作者:幻恐·2個月前

那塊布,灰燼在懷裡捂了三天。每晚,他都會在昏暗的光線下將它展開,鋪在膝上,目光逡巡於那些點、線和模糊的人影。司徒星與蘇妙的身影淡得幾乎要散開,並非顏料褪色,而是他們真的在遠去,已經走到了這方寸織物的邊緣。再一步,便要踏出這塊布,徹底消失。灰燼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終究是縮了回來。觸碰又能如何?圖留不住人,但他們走過的路,那些交錯的線條,還固執地留在這兒。 第四天清晨,風送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木片,並非從根來的方向。上面是芽的筆跡,只一個字:墨。他將木片翻過來,背面無字,只有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黑印,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芽指上那圈墨痕。她將墨留給自己的印記刻在木上,從遙遠之地送來,像一句無聲的承諾:我還在,墨還在,這印記也還在。 跟著湊過來看那個黑印,輕聲問道:“芽姐姐在那邊過得好嗎?” 灰燼不知道。木片上只有印子,沒有言語。但印子在,或許就意味著一切尚好。 “也許吧。”他答道。 跟著接過木片,指尖輕輕撫過那個深刻的印記,觸感冰涼而堅硬。她將木片還給灰燼,灰燼則把它小心地放進懷裡,緊挨著根送來的那一塊。兩塊木片,靜靜相依。一塊是等待,一塊是印記。它們都在。 那天上午,來了一群人。他們抬著一件巨大而沉重的物事,用布嚴密地蒙著。為首的年輕人臉龐圓潤,眼睛很大,他走到灰燼面前,喘著氣停下腳步。 “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這東西,我們抬了三個月。” 灰燼的目光落在那塊蒙布上:“裡面是什麼?” 男人一把將布掀開。那是一塊巨大的石碑,比之前見的任何一塊都大,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名字,從這頭到那頭,再從那頭到這頭。名字大小不一,刻痕深淺各異。男人指著石碑說:“這是我們那裡的人。他們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去了別的地方。走之前,把名字刻在石頭上,讓我們抬到這裡,放在這棵樹下,好讓他們的名字,也能在花裡轉一轉。” 灰燼的視線掃過那些陌生的名字。陽光下,有些名字熠熠生輝,有些則黯淡無光,彷彿能從中看出哪些靈魂仍在跋涉,哪些已經停歇。他將手按在石碑上,石頭冰涼,但那些亮著的名字,卻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他們會回來看嗎?”灰燼問。 男人搖了搖頭:“走了,就不回頭了。但名字在這裡,人就算回來過。” 他蹲下身,與眾人合力,將石碑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樹根旁,放在那些混合了無數故事的土壤上。當石碑沉入泥土的瞬間,那片土壤倏然一亮。亮著的名字愈發明亮,而那些暗淡的名字,也在那一刻閃爍了一下,如同夢中人無意識地翻了個身。 男人跪在那兒,凝視著石碑,許久,才低聲說:“夠了。” 灰燼靜靜地站在他身旁。“你們呢?” 男人抬起頭,站起身:“我們還要走,走到走不動為止。”他轉身,朝著那道早已消失的牆的方向走去,身後的人默默跟上。石頭留下了,名字留下了,而他們,繼續著沒有終點的路途。 那天下午,跟著在小樹下發現了一個洞。洞口很深,看不見底,周圍還長了一圈白色小蘑菇。她好奇地蹲下,看見洞裡有微光閃爍,輕柔而暗淡,像夜裡野獸的眼睛。她剛想伸手去碰,又猛地想起阿蟬的話,縮了回來:不能碰,還小。 她立刻跑去找灰燼:“叔叔,我的樹下面有個洞!” 灰燼走過去,蹲下身,凝視著洞中那點溫和的光。他把手探進去,觸感並非冰冷,而是溫潤的。洞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搏動,如同心跳。他收回手,看著跟著。 “這是你的樹在呼吸呢,”他輕聲說道,“它長大了,根扎得很深很深,找到了地底下的水、光,還有那些會呼吸的活土。它正在喝水。” 跟著望著那個洞,又看看那些白蘑菇:“蘑菇也是樹長出來的嗎?” 灰燼點頭:“樹生了根,根養了土,土就長出了蘑菇。它們都是活的。” 跟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朵蘑菇。觸感涼涼滑滑,她迅速收回手,看到蘑菇完好無損,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與以往不同,不再是初學時的模仿,而是發自內心的、真正的喜悅——一種看到屬於自己的樹孕育出新生命的、樸素而踏實的快樂。她蹲在那兒,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時分,述走出樹中。他的臉色比以往更顯蒼白,卻不是空無一物的白,而像是寫滿文字又被擦去的紙張,留下無數淡淡的印痕。他遞給灰燼一顆種子,透明,內裡有一個“回”字在緩緩旋轉。 “這是風從外面帶來的。”述說,“我不知來自何方,但它帶來了這顆種子。這個‘回’字,是有人在呼喚,喊你們回去。”

灰燼接過種子:“誰在喊?”

述搖頭:“不知道。但種子是活的。種下去,或許會發芽。發芽了,你也許就能知道答案。”

灰燼蹲下,在樹根旁那片混合了故事的土壤上,挖了個小坑,將那顆“回”字種子安放進去,覆上泥土。泥土覆上的瞬間,一抹淡淡的光亮了起來,久久沒有熄滅。它在等待,等一個發芽的時機,也等他做出是否回去的決定。

那夜,灰燼靠著樹幹坐著。跟著依偎在他的腿邊,早已沉沉睡去。今天她見了太多新奇的東西——石碑、名字、洞、蘑菇、種子,眼睛累了,心裡也裝滿了今天見到的東西。

“叔叔。”她夢囈般地輕喚。

“嗯。”

“那顆‘回’字種子,是誰送的?”

灰燼望著那片亮著的土地,輕聲回答:“也許是根,也許是芽,也許是司徒星和蘇妙,又或許是某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他們在喊我們,喊我們回去看看。”

“你想回去嗎?”

灰燼沉默了。回去?回哪裡去?第三觀測室早已化為烏有,星輝實驗室的廢墟也物是人非,阿蟬等待他的廣場更是空無一人。回去,意味著回到過去,而過去,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可那顆種子,那個呼喚,證明有人還在那邊等待。

“也許吧,”他低語,“但不是現在。等種子發芽,一切或許就清楚了。”

跟著輕輕點了點頭,在他腿邊睡得更沉了。

深夜,灰燼又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樹的頂端,繁花簇擁,名字環繞。他低頭,看見那顆“回”字種子已然發芽,一根纖細透明的嫩苗破土而出,向著天空,向著那朵“未”字花伸展。當苗尖觸碰到花瓣的剎那,花朵驟然一亮,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中飄散出來:“……回……來……”他聽不清是誰,卻無比確信,那個人一直在等他。等久了,就喊一聲,喊完了,再繼續等。他立於樹頂,靜靜地聽著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他醒來時,天光未亮。那顆種子並未如夢中般發芽,但那片土地依然亮著淡淡的光。他起身走近,蹲下,伸手輕觸。泥土涼而堅硬,可他分明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底下極輕、極緩地搏動,像一顆沉睡的心。它在生長,只是尚未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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