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金色的眼睛在花苞裡待了七天。七天裡,它看著樹、花、人與路,看著灰燼走路,看著跟著蹲在小樹旁,也看著那些來來往往,在樹根邊坐下等待的人們。它不常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看夠了,便眨一下眼,然後繼續凝望。灰燼有時會坐在苞前對它說話,告訴它根走了,芽走了,炬也走了;告訴它來了什麼人,留下了什麼種子,又種下了什麼花;告訴它那朵“未”字花開了,空花謝了,手上的印記也消失了。它靜靜地聽著,從不回答。但灰燼知道它在聽,因為每當他說完,那隻眼睛就會輕輕眨一下。 第七天清晨,風中又飄落了一塊木片。這一次,它既不是來自根的方向,也不是來自芽的方向,而是從北方而來。那是一塊小而方正的木片,上面刻著一個字——路。灰燼撿起它,翻過來,看見背面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貫穿兩端。線的起點有一個點,標註著“樹”;終點也有一個點,標註著“河”。是芽的筆跡。她去了河邊,去了那條幹涸的、她曾去挖黑土的河邊。河裡現在有水了嗎?她又在那裡做什麼?灰燼不得而知,但“路”字就在那裡,那條線就在那裡。她在走,走著她自己的路。這就夠了。 跟著走過來,端詳著那條線。“芽姐姐去了河邊。”灰燼點點頭:“嗯。她以前常去那裡挖黑土種花,也許現在就住在那兒了。”跟著把木片翻過來,指尖摩挲著那個“路”字。“她會回來的。路是彎的,”她說,“彎著彎著,就回來了。”她把木片還給灰燼,灰燼則將它珍重地揣入懷中,和根留下的那塊、以及芽的第一塊木片緊緊放在一起。 那天上午,南邊來了一隊人。一行九人,都穿著繡有金色“完”字的白袍。為首的是一位長鬚及胸的老人,鬍鬚白如冬雪。他手持一根木杖,杖頭鑲著一顆透明的種子,裡面那個“完”字碩大而明亮。他走到灰燼面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未”字花上。 “未。”他開口,聲音和之前那個人一樣,只一個字,卻吐得極重,像在咀嚼什麼堅硬的東西。 灰燼迎上他的目光:“你從哪裡來?” 老人指向南方:“從‘完’的國度來。在那裡,所有人都活在‘完’字花下。夠了,便不走了;夠了,便不等了;夠了,便不種了。夠了,便闔上雙眼。”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人,“我們是來邀請你們的。你們在此處,尚‘未’圓滿,仍嫌‘不夠’,總要行走。難道不累嗎?跟我們去吧,一旦夠了,便再無勞累。” 灰燼望向那朵“未”字花,它仍在旋轉,緩慢而輕柔,宛如呼吸。不夠,但生命不息。“我們不去。”他回答。老人問:“為何?”灰燼想了想,說:“因為不夠。不夠,才有可看之物。夠了,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我們還想看。”老人沉默了,久久地注視著那朵“未”字花,才再度開口。 “看什麼?看樹?樹終將枯萎。看花?花終將凋謝。看名字?名字終將淡去。看人?人終將離去。你們看了這麼久,還沒看夠嗎?” 灰燼搖搖頭:“沒有。” “何時才夠?” 灰燼指向那隻金色的眼睛:“它從遙遠之地來看我們,看了七天,仍未看夠。它還要看,我們也要看。” 老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隻在花苞裡一眨一眨、閃著金光的眼睛。他凝視了許久,終於垂下頭。 “你們和它一樣,永遠看不夠。看不夠,便永遠在路上。路,沒有盡頭。”他轉身向南走去,幾步之後,又停下回望灰燼。“我們會在‘完’字花下等你們。等你們看夠了,走不動了,再來找我們。”他走了,他身後的人也隨之離去。灰燼望著他們的背影,他們的步子很慢,每一步卻又邁得很大,透著一股趕路的急切。可他們分明是去往“完”的國度,一個到了就再也不用趕路的地方。他們卻在趕。灰燼笑了,那笑容不同於以往,那是一種看見自己與他人都奔波在路上,只是終點不同時,瞭然於心的笑。 那天下午,跟著在小樹下發現了第一顆種子。它並非從樹上墜落,而是從土裡長出。小小的,黑黑的,和芽從河底挖出的那顆一模一樣。它從洞邊的蘑菇下探出頭來,烏黑髮亮。跟著蹲下,小心翼翼地將它捧在手心。那顆種子涼涼的、硬硬的,帶著一絲沉甸甸的分量。她凝視了許久,然後站起身,走到灰燼面前。 “叔叔,我的樹結種子了。” 灰燼接過種子,端詳著它。黑黑的,小小的,與尋常種子無異。但它確實是從跟著的樹下長出來的——是她的樹,結下的第一顆種子。 “種下去。”灰燼說。 跟著望著手心的種子:“種在哪兒?” 灰燼指了指她的樹:“就種在旁邊,種在根的旁邊。它會再長出一棵樹來。” 跟著蹲下身,在樹根旁用手挖了個小坑,將種子輕輕放入,再覆上泥土。土蓋上的瞬間,那裡閃爍了一下,那光芒黑而亮,一如當初芽的花朵綻放之時。她跪在那裡,久久地望著那片土地。 “它會長大的。”跟著輕聲說。 灰燼點頭:“會的。” “長得像這棵一樣大嗎?” 灰燼看看那棵小樹,它依然小巧,只比人高出一點。但它的根在蔓延,葉在生長,未來還會更高大。 “會的。很久很久以後,也許會比這棵更大。” 跟著笑了,那笑容也不同於以往,那是一種親手種下希望,心中有了盼頭時才會綻放的笑。她跪在那片微光的土地前,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時分,那隻金色的眼睛開口了。聲音並非從花苞中飄出,而是直接響徹在灰燼的腦海。他正走在路上,腳下沙沙作響,司徒星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那顆種子,是‘未’字花結的嗎?”灰燼停下腳步:“不是,是跟著的樹結的。她的樹,也有種子了。”司徒星沉默了片刻,才說:“好。種下去,會長成新的樹。新的樹,結新的種子。新的種子,種下去,長更多的樹。夠了。” 灰燼站在路上,遙望著那棵大樹。大樹的種子隨風遠揚,在異鄉紮根,長成別的樹。跟著的小樹,也結出了自己的種子。種子種下,又會長出新樹。樹會越來越多。總有一天,這片土地會覆滿森林。每一棵樹下,都有人在走路、等花、種下自己的名字。夠了。 是夜,灰燼靠著大樹,坐在樹根旁。跟著偎在他身邊,枕著他的腿。她今天種下了第一顆種子,心中滿是安寧與喜悅。 “叔叔。” “嗯。” “那顆‘完’字種子,你還放在懷裡嗎?” 灰燼從懷中掏出它。它依然在那兒,光潔、渾圓,完整無瑕。沒有被阿蟬的土染黑,沒有被根的木片磨損,也沒有被芽的黑印沾染。它仍是它自己,一個圓滿的“完”。 “在。” “你要種下它嗎?” 灰燼凝視著那顆種子。種下它,便會長出“完”字花,便會“夠了”,便再也無需行走。可他還不想夠,還想繼續走,繼續看。 “不種。留著。等哪天真的走不動了,再種。” 跟著點點頭,靠著他的腿,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那天夜裡,灰燼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大樹之巔,無數的花朵在身旁盛開,無數的名字在周圍旋轉。他低頭俯瞰,看見跟著種下的那顆種子。它已破土發芽,長成一棵纖細而筆直的幼苗。它站在跟著的小樹旁,像一個孩子依偎著大人。他凝視著那棵幼苗,心中豁然開朗:這,就是“未”。不夠,所以還要生長。還要再長一棵,再長一棵,再長一棵……直至長成無邊的森林。
他笑了。那笑容不同於以往,是一種看見未來後的笑。
他醒來時,天光未亮。那顆種子仍安睡在他懷裡,圓潤而明亮。他將它取出,託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把它放回去,貼著心口,與根的木片、芽的木片、阿蟬的土塊放在一處。未,夠,等,墨,路。這一切都是他,都是他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