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字苗躥得飛快,不過三天,就趕上了“未”字苗的高度。它通體銀白,銀莖銀葉,頂著一個圓滾滾的銀色花苞。苞裡不像“未”那樣轉著字,而是一團光,冷冽的銀光,如同冬夜河面上的月色。灰燼每天就站在兩棵苗中間,左看看灰色的“未”,右看看銀色的“完”。一個在轉,另一個也在轉;一個代表著“不夠”,另一個則意味著“夠了”。他偶爾會忍不住伸手,想去觸碰“完”的花苞,但手伸到一半,總會收回來。不能碰,還太小,得等它自己開。 跟著也走過來看。她蹲在“完”苗前,好奇地打量那個銀色花苞。在她的注視下,花苞彷彿有所感應,輕輕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花苞,觸感涼而滑,像一塊冰。她猛地縮回手,低頭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點洗不掉的銀色亮粉。
“它給我留了個印子。”跟著說。
灰燼看著那點銀粉,說:“它喜歡你。”
跟著笑了,那笑容不同於以往,是發現新奇事物時,發自內心的那種。
那天上午,南邊又來了一隊人。領頭的不再是先前那個老人,而是一群更年輕的,身穿白袍,袍子上繡著金色的“完”字,比之前的更大、更亮。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女人,臉型尖削,眼細唇薄。她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她徑直走到灰燼面前,目光落在那兩棵苗上。
“‘未’和‘完’,”她開口,“你們這兒,竟然有兩種花。打算選哪一種?”
灰燼看著她,回答:“不選,我們都要。”
女人眉尖一蹙:“都要?‘未’與‘完’,怎能共存?一個代表永不滿足的追尋,一個象徵心滿意足的終點。你們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徒勞地行走,還是就此停下?”
灰燼想了想,說:“有人選‘未’,有人選‘完’,都可以。”
女人搖了搖頭:“不行。一個地方,只能有一種意志。兩種花在一起,只會彼此爭鬥。‘未’會指責‘完’停滯不前,‘完’會譏諷‘未’永無止境。你們會陷入混亂。”
她轉身,面對身後眾人:“我們是來幫你們做出正確的選擇。‘完’,才是終點。‘未’,只是個錯誤。不知足的追求是錯的,知道滿足而停下,才是對的。”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把刀,那刀並非金屬,而是由光構成,閃爍著與“完”苗別無二致的銀色。她舉起光刀,對準了那棵灰色的“未”字苗。
“我幫你砍了它,你就不用再選了。”
灰燼沒說話,只上前一步,用身體護住了那棵“未”字苗。
“不能砍。”
女人盯著他:“為什麼?錯誤的東西,就該被修正。”
灰燼迎著刀鋒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光刃。灼燒的劇痛瞬間貫穿手掌,像是握住了一塊烙鐵,但他沒有退縮,反而攥得更緊。他直視著那個女人,一字一頓地說:“‘未’沒有錯。它只是還在走,還沒看到終點。你把它砍了,後面的風景就都沒了。”
女人看著他的手,皮肉被灼傷,鮮血滴落在地。她沒松刀,灰燼也沒鬆手。兩人隔著一把刀,沉默對峙。
跟著跑了過來,衝女人喊道:“你快鬆手!你弄疼他了!”
女人瞥了她一眼:“疼,本身就是一種錯。無知無覺,才是圓滿。你們這裡的人還畏懼疼痛,我們那邊早已超越了。因為我們‘夠了’,所以不再疼。”
灰燼握緊了光刀,手臂因劇痛而顫抖,卻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
“疼,才證明活著。不疼,那就死了。”
女人愣住了。她看著灰燼的眼睛,那雙眼裡佈滿血絲,混雜著汗水與劇痛,唯獨沒有恐懼。她緩緩鬆開了手。光刀從灰燼掌心滑落,觸地瞬間化作光點消散。她退後一步,看著灰燼那隻傷痕累累、血肉模糊的手。
“你贏了,”她說,“你留著你的‘未’吧。我們走。”
她轉身向南,她的人也隨之而去。走了幾步,她又停下,回頭望向灰燼。
“‘未’,會讓你永遠活在痛苦裡。你願意嗎?”
灰燼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很疼,但手還在。他抬起頭,答道:
“我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