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實驗室》第13章 鬆動的牆(1)

作者:幻恐·1個月前

銀色的圍城下,人們已經靜靜佇立了十四天。寂靜在第十四天清晨被打破,第一個動搖的,是那女人身後的一名年輕男子。他的雙腿因漫長的佇立而不住地顫抖,並非出於恐懼,純粹是疲憊。他先是動了動腳踝,試圖換個更省力的姿勢。身旁的女人投來一瞥,他卻無心回應。接著,他活動起僵硬的脖頸與腰背。 最終,他邁出了那一步。不是繞著樹逡巡,而是走向那道窄縫。他停在縫隙前,凝望著其中湧動的藍光,久久注視著那片藍光。許久,他才回過頭,望向那位手持木棍的女人。 “我想過去看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女人的目光很平靜。“過去?那邊是‘未’。你一旦去了,便不再是‘完’人。” 男人垂下目光,審視著自己的手掌。十四天的等待,讓他的皮膚也染上了一層銀光。他試著將手探入縫隙,任由那邊的藍光沖刷。銀輝褪去少許,顯露出底下泥土般的本色。 “我站了十四天,實在太累了,想過去坐一會兒。” 女人沉默著。男人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他期盼的回答,便毅然轉身,側著身子,擠進了窄縫。藍光瞬間裹住了他,他的身影隨即消失。人群中泛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騷動,有人張了張嘴,旋即又閉上;有人默默垂下頭;更多的人,則學著那男人的樣子,試探著活動自己麻木的腿腳。女人依然站在原地,只是目光從那道縫隙移開,她知道自己攔不住。十四天的消磨,足以讓一些人感到“夠了”——不是完滿的“夠”,而是再也無法忍受的“夠”。 那天上午,離開的人不止一個。他們彷彿受了無聲的感召,一個接一個,排著隊,沉默地擠過那道縫隙,被藍光接納,消失不見。女人沒有再看他們,她只是低頭凝視著手中的木棍,棍身上“完”字刻痕,在藍光的映照下,似乎也黯淡了些許。那些刻得淺的,已經模糊難辨。她用指尖撫過那些變淺的字跡,曾經的凹凸感消失了,只餘下一片光滑。 “他們走了。”灰燼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旁。 “走了,”女人沒有抬頭,“去你們那邊了。” “他們並非去了‘未’,”灰燼糾正道,“只是去那邊看看。看過了,或許會回來,或許不會。” 女人終於抬起頭,望向那棵“未”字幼苗。它依然在灰濛濛的空氣中舒展。葉片舒展,莖幹挺立,微光不熄。它在這銀色的圍城中活著。

“它不怕。”女人說。

灰燼也望著那株幼苗。“它當然不怕,因為它還‘不夠’。不夠,就不會停止生長;不至,就不會畏懼。”

女人沉默了片刻。她將木棍拄在地上,借力站起,環顧那些剩下的人。他們的人數仍遠超離去者,但每個人的目光都在那道縫隙與內心的猶疑間徘徊:我要不要過去?

下午時分,一片小小的木片從縫隙裡飄了出來。那不是根的雕刻風格,是芽的手筆。木片方方正正,刻著一個“河”字。背面則是一幅簡易的地圖:一條蜿蜒的線,一端標註著“樹”,另一端標註著“海”。芽去了海邊。她順著一條真正的河流,走到了水天相接的地方。灰燼翻看著木片,指腹摩挲著那個“河”字。她在海邊做什麼呢?種花?還是在等誰?他無從知曉,但他知道,她一直在走,已經走了很遠很遠。這就夠了。

跟著湊過來,好奇地看著那條線。“芽姐姐去海邊了。”

灰燼點了點頭。

“海是什麼樣的?”

“海?”灰燼想了想,“很大,一眼望不到頭。海水是藍的,就像那道縫隙裡的光,但更深,更廣闊。”

跟著凝望著那道窄縫,藍光映在她臉上,映出一層柔和的光。

“我也想去看海。”

“你會去的。”灰燼溫和地說,“等你種的樹長大,等它的根扎得夠深,等你的種子在別處發芽,你就可以去了。”

跟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木片還給灰燼,走回到自己的小樹旁。小樹的葉子已經不再蜷曲,那根救命的白色根鬚仍纏繞著它,溼潤而有生氣。她蹲下身,輕輕觸控那根鬚,它在她的指尖微微一顫,彷彿在回應:我在這裡。她笑了。

傍晚,持棍的女人走到那棵“完”字苗前。銀色的植株依舊明亮,花苞緊閉,但內裡的光芒卻在隱隱流動。她蹲下來,久久地凝視著。然後,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花苞。就在那一剎,花苞亮了起來。那光芒並非銀色,而是純粹的金色,與那朵倖存的花別無二致。

她猛地縮回手,指尖上沾染了點點洗不掉的金粉。

“它變了。”她喃喃道。

灰燼走過來,看著那株幼苗。“它沒有變,它本就是金色。”他說,“銀只是外殼,如今外殼碎裂,內裡的金色自然就顯露出來了。”

女人定睛看去,花苞的銀殼上果然裂開了一道細縫,金光正是從那裡透出。她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木棍旁,將它拔起,又用力插進土裡,讓它獨自矗立。棍身上的“完”字,比上午時又淡了些。

“我不走了。”她說,“我在這裡等。等它開花,看看它究竟會開出什麼。”

她走到那棵大樹的根旁坐下,剩下的人也紛紛效仿。銀色的圍牆不再是令人疲憊的刑罰,它塌陷了,人們終於可以坐下。他們坐著,望著那道縫隙,望著那株金色的“完”字苗和灰色的“未”字苗。兩株幼苗並排而立。一株是掙扎求存的灰色,另一株是即將圓滿的金色。

夜幕降臨,灰燼靠著樹幹坐著,跟著蜷在他腿邊。不遠處,那個女孩守護著她的金色花朵,花蕊在暗夜中伸展,像一隻攤開的手掌一樣明亮。

“叔叔。”

“嗯。”

“那根棍子插在土裡,會發芽嗎?”

灰燼望向那根木棍。它在夜風中微微搖晃,上面刻滿了名字,深的是長久的等待,淺的是新近的離去。他們都在那裡,在棍子上,在土裡,在這棵樹下。

“也許吧。也許會長出一株‘完’字苗,也許什麼都不會。但只要棍子還在,就夠了。”

跟著點點頭,安心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那一夜,灰燼又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樹冠之巔,四周開滿花,許多名字在空中浮動。他低頭看去,看見那根插在地上的木棍。它真的發芽了,從頂端長出一株銀亮的小苗,和“完”字苗一模一樣。苗上結著一個花苞,苞中透出一個字——“停”。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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