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牆上那道裂縫,自從出現後就再也沒有合攏。第一天,它細若髮絲,透出的光是“未”字花那般的死灰。到了第二天,縫隙稍寬,終於能窺見對面的顏色——並非銀白,而是另一種藍,一抹極淡的藍,恍若很久很久以前,第三觀測室窗外那片逝去已久的星雲。第三天,縫裡有了聲音,飄忽而遙遠,像是有人在遠方說話,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灰燼每天都會把耳朵貼上去,像個虔誠的信徒。他聽見有人在喊“未”,一聲聲,彷彿呼喚舊友。那聲音他認得,是根。根就在那一邊。灰燼把手探入縫隙,指尖觸到對面的空氣,帶著一股乾冷的土腥,竟和此處的別無二致。他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點淡藍,像滴入清水中的淡墨。 跟著也學著他的樣子,把耳朵貼上去聽。她聽見的卻不是人聲,而是嘩啦啦的水響,時而像河,時而像雨,又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洗臉。這聲音讓她想起了那根纏繞著小樹的須。那邊有水,很多水。她的樹,根已經伸過去了,正在喝水。她也伸出手,指尖果然溼了。她下意識地舔了一下,那點溼潤竟是甜的。 “那邊有河。”跟著輕聲說。 灰燼望著那道縫隙:“也許是芽去的那條河。乾涸的河,又有了水。” “芽姐姐在河邊嗎?”跟著的眼睛裡滿是期盼。 灰燼不知道。木片上只畫了交錯的線條,線的盡頭是河。芽或許在,或許不在。但河在,水在。 那天上午,拿棍子的女人終於站了起來。她徑直走到裂縫前,端詳許久,伸出手,卻在半途停住,轉頭看向灰燼:“這是什麼?” “‘未’開的縫。”灰燼回答。 “‘未’會開縫?”女人眉心緊鎖。 灰燼指了指那棵仍在旋轉的“未”字苗,它比先前高了些,葉片舒展,莖稈挺直,像是初次站直了身子的人。“它在長,撐開了牆。” 藍光從縫裡透出,映在女人臉上,沖淡了她面容的金屬質感,添了幾分暖意。她最終還是收回了手,沒有觸碰,轉身走回樹根旁坐下。但她身後,那些銀色的人影中,已有人開始頻頻回頭,不看灰燼,而是望向那道縫,望向那片藍,傾聽那個聲音。銀牆不再是密不透風的屏障,倒像個漏眼的篩子。 那天下午,縫裡掉出一件東西——不是種子,也非木片,而是一朵乾枯的花,紅得像根的那一朵,脆得像一碰就會碎。花心藏著一個字:守。它滾落在灰燼腳邊,停在他的鞋上。灰燼撿起它,端詳著根的筆跡。他刻了“等”,又刻了“守”。等那人醒來,守在她身邊。他還在這裡,還在等,還在守。 灰燼將花放在樹根旁的沃土上,乾花觸土即化,那個“守”字也隨之融入,土面亮起一團溫暖的紅光,如同心跳。根在那邊,守著。這就夠了。 跟著蹲在那片發光的土前,輕聲問:“根叔叔在守誰?” “一個睡著了的人。”灰燼看著那片紅土,“他守著她,等她醒來。” “她醒了會過來嗎?” 灰燼的目光投向那道縫,藍光與聲響從未斷絕。根在守著,守,本身就是一種存在。“也許吧。但他在,這就夠了。” 跟著點點頭,走回小樹旁,看著那根白白溼溼的須。她蹲下,輕輕摸了摸:“你也在守嗎?”那根鬚微微一顫,無聲地回應著。它在守著這棵樹,守著那條根,也守著那一點來之不易的水。 傍晚,拿棍子的女人再次站起,這次她徑直走到縫前,將長棍探了進去。棍子伸入大半,頂端似乎觸到了什麼。她抽回棍子,棍頭上沾著一點亮晶晶的溼泥,是藍色的。她凝視著那點藍泥許久,然後蹲下,把它抹在自己掌心,感受著那份涼滑。她握緊拳,再鬆開,掌心留下一個淺淺的藍印,宛若指紋。 “那邊有泥。”她說。 “和這邊的泥一樣。”灰燼看著她。 “這邊的泥是灰的,”女人攤開手,“那邊是藍的。不一樣。” 灰燼也蹲下,從樹根旁抓起一把幹碎的灰土,並排放在她的掌心。灰與藍,並呈一處。女人久久地凝視著,然後緩緩合攏手掌,將它們揉捏在一起。灰藍交融,化作一抹青色。她看著那團青泥,怔住了。 “這是……” “是這邊的土,加上那邊的土。”灰燼說。 女人沒有再說話,將那團青泥珍重地放在樹根旁,站起身,走回銀色的人群中。她沒有再坐下,只是站著,頭卻微微低垂,不是在認錯,而是在凝視——凝視那團青泥、那道縫和那片穿牆而來的藍光。
那天晚上,灰燼靠著樹,跟著蜷在他腿邊,那個女孩則在另一側,護著那朵金花。花的光暈似乎亮了些,蜷縮的金蕊舒展開來,像一個鬆開了擁抱膝蓋的孩子。
“叔叔。”
“嗯。”
“縫那邊,會有人過來嗎?”
灰燼望著那道縫,藍光與聲音依舊。那邊有人在走,在等,在守。總有一天,他們會走過來,看看這邊,看看“未”字花,看看跟著的小樹,看看這朵金色的花。
“會的。”他說,“路已經在了。”
跟著點點頭,安心地閉上眼睛,睡了。
夜裡,灰燼又做了個夢。夢裡他站在樹頂,繁花環繞,那些名字在他身邊流轉。他低頭,看見裂縫已闊,足以容納一人透過。根從那邊走了進來,他瘦了,也老了,頭髮花白,唯有雙眼依舊是紅的。他走到灰燼面前。
“她還睡著,沒醒。但我守著。”
“你守了多久?”
“太久了,忘了。”根想了想,“但守著,就夠了。”
他轉身走回縫隙,背影緩慢,卻未曾停頓。他回去繼續守著了。
灰燼醒來時,天光未亮。縫還在,藍光還在。根沒有真的過來,但他來過夢裡,告訴他:我還在守。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