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實驗室》第11章 牆內的光(1)

作者:幻恐·1個月前

那些銀色的身影圍困了七天。 七天裡,“未”字苗上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從灰色跌入深灰,自深灰沉為鐵灰,又由鐵灰凝成死寂的黑灰。它仍在旋轉,卻慢得像個走不動路的人,只能拖著腳一步步挪。跟著天天都去看它,掌心貼著葉片,感受那點殘存的溫度。那點溫度還在,卻一天比一天稀薄,像是握不住的沙。她不敢告訴灰燼,怕他著急。可灰燼什麼都知道。他也每天去摸,感受那片葉子如何從溫熱,到微涼,再到冰冷。但他知道,這還不是死亡。只是冷。 第八天清晨,那個拄著棍子的女人站了起來。她走到“未”字苗前,垂首凝視。許久,她開了口。 “它快死了。” 灰燼就站在她身側。“還沒死。” “快了。葉子捲了,莖也彎了,光都快滅了。你摸,是冰的。” 灰燼伸出手,指尖觸碰著葉片。冰冷的,和她的手一樣冷。他沒有收回手,就那麼靜靜地觸碰著。 “冷,但還在。” 女人望著他。“在,也馬上就要不在了。你們選‘完’吧。選了,它就不必再受這番罪。你們也一樣。” 灰燼搖頭。“不選。” 女人沉默了片刻。她轉過身,走回樹根旁坐下。那些銀色的人影依舊圍著,靜立無言。他們的影子在銀光下被拖拽得極長,像一根根指向“未”字苗的無聲手指。在那片指影的中心,它小小的,灰濛濛的,幾乎要看不見了。 那天下午,跟著在小樹下發現了一條根鬚。並非樹根,而是一根極細、極白的須,從牆的那一頭伸過來,輕輕纏繞在小樹的根上,像一隻手握住了另一隻手。跟著蹲下身,撫摸那根鬚。觸感冰涼、滑膩,帶著一絲溼意。是水。從牆那邊滲過來的水。她把手覆在須上,能感覺到水在其中流動,很慢,很輕,彷彿某個人的眼淚正沿著它無聲地流淌。 “誰在那邊?”跟著輕聲問。 須微微一顫。沒有聲音,但它確實顫動了。跟著把耳朵貼向地面,然後,她聽見了。不是水聲,是呼吸。一道輕微、緩慢的呼吸,像沉睡中的人。她猛然想起根留下的那塊木片:找到了。她在睡。我等。是根在等的那個人嗎?還是別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牆那邊有個人。在呼吸,在沉睡,在等待。 她站起來,快步走到灰燼身邊,拉住他的手。 “叔叔,牆那邊有人在呼吸。很輕,很慢,好像睡著了。” 灰燼望向那道已然透明的牆。看不見,卻摸得到。觸感柔軟、溫潤,像人的皮膚。他將手掌按在牆上,感受著牆的另一側。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唯有一片溫熱。但他信跟著。 “也許是睡著了。等她醒了,就會過來。” 跟著的目光落回那根鬚上。它依然纏繞著小樹的根,像一隻不肯鬆開的手。 “她會醒嗎?” 灰燼不知道。根等的那個人,已經睡了太久太久。她醒了嗎?還是仍在夢中?木片上只有一個“等”字,沒有“醒”字。但等待本身,就是相信她終會醒來。 “會的。” 那天傍晚,拄棍的女人又一次站起身。她走到灰燼面前,將那根沉重的棍子遞給他。棍身之上,刻滿了“完”字。她把它舉到灰燼眼前。 “這是我們的信物。每一個‘完’字,都曾是一個人。當他覺得夠了,就在上面刻下一個字。刻滿了,就是真的夠了,不必再刻。這根棍子,是許多‘夠了’的人留下的。他們把它交給我,讓我帶來。為了告訴你們,‘夠了’是可以的。停下,是可以的。不走了,也是可以的。” 灰燼接過棍子,入手極沉,手腕不由得向下一墜。他撫摸著那些“完”字,有的深,有的淺。深的,想必是等了很久才刻下;淺的,或許是剛留下的。它們都在這裡,都是那些覺得“夠了”的人。他看了很久,把棍子還給女人。 “我們還沒夠。” 女人接過棍子,深深地看著他。“那要到什麼時候才夠?” 灰燼望向那棵“未”字苗。它還在轉,慢得幾乎停滯。葉片蜷曲,莖幹彎折,光也幾乎沒了。但它還在轉。 “等它不轉了的時候。” 女人沉默了。她轉身走回樹根旁,重新坐下。那些銀色的人影依舊圍著,站著。那堵銀色的牆,依舊在。 夜裡,灰燼靠著樹根坐下。跟著在他身旁,依偎著他的腿。那個女孩在樹的另一側,靠著樹幹,護著那朵金色的花。花的光也暗了下去,花蕊縮成一團,像個抱緊膝蓋的孩子。女孩沒有哭,只是護著它,用手為它擋開那些四處照來的銀光。 “叔叔。” “嗯。” “那個棍子,好重。” 灰燼點頭。“嗯。很多人的‘夠了’,都把重量留在了上面。自己輕了,就走了。” “我們也會那樣嗎?有一天覺得‘夠了’,把重量留下,然後變輕,然後走掉。” 灰燼想了想。也許會,也許不會。但屬於“未”的人,就算覺得“夠了”,大概也不會停下,還會繼續走。走到再也走不動了,才會停下。 “也許吧。但我們的重量,不在棍子上,在路上。走著,就一直帶著。走不動了,就放在路邊。路過的人,也許會撿起來,替我們再走一段。” 跟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靠著灰燼的腿,閉上了眼睛,很快睡著了。 那一夜,灰燼做了個夢。夢裡,他站在巨樹之巔。無數花朵在他身邊盛開,無數名字在他周圍迴旋。而在那座銀色的圍城裡,那棵“未”字苗終於轉不動了。葉落,莖斷,根枯。它枯死了。他看見根從北方跑來,芽從東方跑來,炬從西方跑來。他們衝到“未”字苗邊,蹲下,用手扶住它。根扶正了它的莖,芽將它的根重新深埋,炬則撫平了它蜷曲的葉片。他們一言不發,只是專注地做著。做完後,他們站起來,望向灰燼。根說:“它還在。”芽說:“還沒死。”炬說:“我們來了。”灰燼看著他們,想走過去,卻怎麼也走不過去,被那層銀光隔開。但他們在了。在,就夠了。 他醒來時,天還未亮。他看向那棵“未”字苗,然後愣住了。葉子不再蜷曲,莖幹不再彎折,光芒也未曾熄滅。它在轉。和從前一樣轉動。他快步走到苗前,伸手觸控葉片。是溫的。暖意回來了。他抬起頭,望向那些銀色的身影。他們仍在圍困,但有些身影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注視。注視著“未”的復甦,注視著它的存續,注視著它的“不夠”。

那堵銀色的牆上,裂開了一道縫。一道極細的縫,像某人剛睜開的眼。灰燼凝視著那道縫。縫隙裡,透出了光。不是銀色,是灰色,和“未”字花一樣的灰色。那光從縫中射出,照在“未”字苗上。苗在光裡,驟然明亮。泛著灰光,像在微笑。

他也笑了。那笑容,與他從前所有的笑容都不同。那是親眼看到“未”還活著後,終於放下心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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