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走後，南邊安靜了三天。 並非死寂，只是再沒人來過。但灰燼知道，他們還在，就在牆那邊，樹那邊，在“完”字花盛開的地方，注視著他，注視著這棵樹，也注視著那棵“未”字樹苗。 他們在等。等這裡的人自己選擇“完”，或者等他們按捺不住，動手來砍。 他每天都站在兩株樹苗中間，左手是“未”，右手是“完”。銀光與灰光交替映照在他臉上。他臉上的銀色傷疤在夜裡會發亮，與“完”字苗的光輝遙相呼應。他偶爾會想，這道疤就是“完”留給他的印記。不是逼他做出選擇，而是讓他記住，“完”也曾觸碰過他。 第四天清晨，南邊的天空變了顏色。不是烏雲，而是大片大片的銀光。那光從地平線升起，如同一面不斷延伸的銀牆，緩緩向這邊推壓過來。那些原本站在樹根旁的人群起了小小的騷動，有人握緊拳頭，有人抱著頭蹲下，還有人不安地向後退去。跟著也跑到灰燼身邊，緊緊拉住他的手。“叔叔，他們來了，好多人。”
灰燼凝視著那片迫近的銀光。不是一個人，是一支隊伍。數不清的人穿著繡有金色“完”字的白袍，排成一條長線，自南向北，步履沉穩，不疾不徐。走在最前面的，還是那個拿刀的女人。她的臉一如既往地尖，配上細長的眼和削薄的唇，顯得冷酷無情。她手中沒拿刀，卻握著一樣新東西——一根粗長的棍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完”字。她走到灰燼面前站定，將棍子重重拄在地上。
“我們又來了。”
灰燼看著她：“來做什麼？”
女人指了指身後那片無垠的銀光。“來圍。不是來砍。你們不砍‘未’，我們也不砍。但我們要讓‘未’知道，它不該存在於此。我們要圍著它，直到它自己枯死。”
她轉過身，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白袍隊伍隨即散開，將整棵大樹圍了一圈。他們面朝大樹，背朝外，沉默地站著，一動不動，彷彿一道銀色的牆，將樹牢牢困在中央。灰燼看著那些人，又望向那棵“未”字苗。它仍在旋轉，灰濛濛的，光芒本就微弱。在銀光的包圍下，它的光顯得更暗了些，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制住了。
“你們不能這麼做。”灰燼說。
女人看著他，語氣平淡：“我們沒有砍，沒有打，沒有殺，只是站著。你們不是信奉‘未’嗎？‘未’，就是不足。既然不足，就要承受。受不住，就選‘完’。”
她走到一處樹根旁坐下，將那根棍子橫放在膝上，雙手搭著，閉上了眼睛。灰燼站在原地，望著那些銀色的身影。他們圍住了樹，圍住了花，也圍住了樹下的人。風穿過他們的縫隙，似乎都染上了銀色；光落在他們身上，也變成了銀色。樹下的土地，在銀光的浸染下，漸漸泛白。
到了下午，那股銀色的壓迫感蔓延到了跟著的小樹旁。幾個銀色的身影移動過來，面朝它站定，一言不發。跟著蹲在自己的小樹前，看著那些繡著“完”字的白色靴子。那雙靴子很大，像在地上生了根，她伸出手去推，卻紋絲不動。
“你們讓開，這是我的樹！”跟著喊道。那些人卻不看她，也不動。跟著沒辦法，只好站起來，跑到灰燼身邊。
“他們圍著我的樹。我的樹還那麼小，會被壓死的。”
灰燼望向那棵小樹，它的葉子在銀光下微微卷曲，不是枯萎，而是出於畏懼。他走到小樹前，站在跟著和那些銀色身影之間。
“你們圍著它，它會死的。”
那閉目的女人緩緩睜開眼：“死的是‘未’。‘未’死了，‘完’才能活。你的這棵小樹，是‘未’的樹，太弱小了，註定活不下來。不如讓它死了，再種一棵‘完’的樹。”
灰燼搖了搖頭：“不換。”
女人不再說話，又閉上了眼。那些銀色身影依舊如雕像般矗立。跟著重新蹲下，用小小的手護住樹幹。掌心下的樹幹冰涼，但仍有一絲微弱的暖意。
傍晚時分，那個叫“念”的女孩種下的金色花苗，也沒能倖免。金色的花朵被銀光籠罩，光澤黯淡下去。女孩蹲在花前，用手護著它。
“奶奶在害怕。”她說。
灰燼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花蕊裡那團金光，已縮成一團，像一個受驚的人緊緊抱住自己。他看著花，又看看那些銀色的身影。
“它們只是站著，你們不用怕。”
女孩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憂慮：“它們站在這裡，就是在說‘你不該在這裡’。奶奶聽見了，所以她怕。”
灰燼蹲下身，凝視著那朵花。他伸出手，懸在花的上方。他的手背上，銀色的傷疤與“未”的灰燼印記並存。銀疤在銀光中閃亮，灰燼則將有疤痕的那一面對著花，讓那點屬於“未”的灰光照在花上。花蕊裡的金色光團，似乎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慢慢舒展開來。它看見了灰，看見了“未”。它不那麼怕了。
夜深了，灰燼靠著大樹的樹根坐下。跟著在他旁邊，依著他的腿。那個女孩則在另一側，靠著樹幹，守護著她的花。那圈銀色的身影依舊圍著他們，一圈又一圈，像一堵冰冷的牆。
“叔叔，他們會一直這樣站著嗎？”
灰燼看著那些銀色的背影。他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站著。
“會。直到我們選擇‘完’，或者直到‘未’死去。”
“那如果我們不選，‘未’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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