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歇”字開花的日子晚上，銀色圍城也完全散開了。並非人的腳步聲，而是光散開的聲音。銀色的身影，有的走了，有的坐了，有的躺了。它們身上的銀光一點一滴地褪去，好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灘塗一樣，露出下面的顏色——灰的、黃的、白的、黑的。都是人的顏色。他們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臉，看著身邊那些不一樣的顏色。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只是發呆。 拿著棍子的女人坐著。她身上銀色的光芒也在一點點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下面一件灰色的長袍，灰色得像是那棵“未”字苗。低頭看著自己穿的灰色長袍，看的時間很長。之後她抬起頭來，看到那棵“未”字苗。雖然還在轉，但是灰撲撲的，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之後她又看了看那棵“完”字苗。這株銀色的苗已經有大約五分之一開裂了。金光射出之後，明亮而溫暖。 三棵苗子，三種顏色並排在一起。看著這三棵苗子，女人忽然開口說話。 “我以前以為，只能有一種。現在才知道，可以有三種。也許以後還有更多。” 灰燼站在她的身邊。“會出現的。因為人多了，所以種的東西就多了。花也就會多起來了。”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顆種子，透明的，裡面有一個字——融。融化的融，融合的融。 “這是我在南方帶回來的最後一顆種子。它的名字叫“融”。種下去後，不同的花會一起長出來。根纏著根，葉挨著葉，分不清誰是誰。” 女人將種子交給灰燼。灰燼接過之後，看著“融”字。“融”字轉得很慢，聲音很小，像在點頭。 “放在哪裡？”灰燼問道。 女人指向三棵小樹之間。“把它們種在一起，讓它們共同生長。” 灰燼蹲下來，在三棵苗中間，用手挖了一個小坑。他把那顆“融”字種子放進去，蓋上土。土蓋上之後，亮了一下。不是銀，不是金，不是灰，是彩色的。像陽光照在水面上，一閃一閃。女人看著那片彩色的土，笑了。那笑容，和她以前不一樣。以前她總是顯得尖銳、冷硬。現在，她的神情柔和了許多。 那天上午，從縫裡走出了一個人。不是根，不是芽，不是炬。是一個女人，很老，比那個拿著棍子的女人還老。她的背駝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那朵白花。她走到灰燼面前，停下來，喘了好一會兒氣。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那三棵苗。 “完，停。”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還有融，在地下。” 灰燼看著她。“你認識這些字？” 老人點點頭。“認識。我活了很久。見過很多樹，很多花，很多字。未字表示還在繼續，完字表示已經足夠，停字表示可以休息一會兒，融字表示不同的東西可以融合在一起。這是一種生活的方式。” 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布，很舊，很破，上面畫滿了圖。樹，花，路，人。密密麻麻，像一張網。 “這是我走了一輩子畫出來的東西。畫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畫不動了。今天走到這裡，看到你們的樹、苗和花。我想把這塊布送給你。加到你的地圖當中去。” 灰燼接過布。它很輕，很薄，卻又很重。沉重得讓他的手往下墜。這些人的重量都被加到了上面。他把它放在胸口，胸口像被裝滿了，心也跟著滿了。 “你還打算走嗎？”灰燼問道。 老人搖搖頭。“不走了，走不動了，在這兒等吧。等那棵“融”字苗長出來。看看各種各樣的花朵一朵朵長在一起，是什麼樣子。” 她走到樹根旁邊坐下。和另一個拿著棍子的女人擠在一起。兩個老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地並排著坐在地上，望著三棵樹苗。 那天下午，在“跟著的小樹下，那朵花裡水分幹了。並不是沒有水分，而是水分滲進了泥土之中。小樹下的影子從水裡出來，站在跟著身旁。它的樣子還是黑黑的，薄薄的，並沒有面孔。但是它站著，站在她旁邊。不像以前那樣站在後邊，現在是在旁邊站著。 回來了。 沒有出聲。但是它伸出手來，與另外一個人的手相握。那隻手涼絲絲的，薄薄的，卻緊緊地握在手中。跟著也緊緊握著。一實一虛兩個人的手相握，站在一棵小樹前。風吹過時，“隨”的影子也跟著晃動了，但是並沒有分散開來。它站穩了。 跟著低下頭，看著他們握著的手。她的手有溫度，“隨”的手沒有。但握著，就是一種在。 “你要不要走？”跟著問道。 “隨”搖搖頭。不是不走了，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還會走，也許不會走了。但是今天，它就在這裡。跟著點點頭。她放開手之後，“隨”也跟著放開手。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棵小樹。樹上的葉子，在風裡搖著。“隨”的影子，也在風裡搖著。像一片葉子，長在樹上。 到了傍晚的時候，“融”字苗發芽了。不是從土裡拱出來的，而是從那三棵苗的根上長出來的。它的根纏著“未”的根，“完”的根，“停”的根。它的莖從土裡鑽出來，很細，很軟，像一根線。莖上開著三朵小花。一朵灰的，一朵金的，一朵白的。三朵花，長在一根莖上。並排開著，像三個人站在一起。 拿著棍子的女人看著盛開的三色花，眼淚流了下來。她不是在哭，而是終於看懂了。等了一生，曾以為只有一樣東西是正確的，現在才知道，這些都可以同時存在。可以“未”，可以“完”，可以“停”，可以“融”。可以一起長。擦掉眼淚之後笑了起來。她笑起來時，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看見路不止一條，心裡便感到寬慰。
灰燼說：“你要是不想學，就別學。”
“小叔叔？”
“嗯。”
“今天來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也回來了很多人。這裡會越來越擠嗎？”
灰燼看著那棵樹，那些花，那些名字，那些人。樹根旁邊，已經有很多苗了。高的，矮的，粗的，細的。有的開了花，有的還在等。它們擠在一起，根連著根，像一家人。
“可以的。擠不下的種子可以種到別的地方去。別處也有土地、水源，也有人。那裡的人們也會播種。”
她點點頭。她蜷起腿，靠在灰燼身旁，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他低頭看，看見那棵“融”字苗。它長大了，長成一棵樹。樹上開著各種顏色的花，灰的，金的，白的，銀的，藍的，紅的。每一朵花裡，都有一個字。未，完，停，歇，融，等，守，流，回，念，隨。都是活法。都是路。他看著那些花，忽然覺得，這棵樹像一個小小的世界。路通向這裡，花開在這裡，人們也在這裡等著、走著、種著、活著。
他笑了，和以前笑的時候不一樣。看見所有的路都通了，他真心笑了起來。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那棵“融”字苗已經長到膝蓋那麼高了。三朵花並排開著，他看著它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