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字苗開花後的第三天,那道縫變成了一扇門。不是木頭的門,不是石頭的門,是光的門。銀的、灰的、金的、白的、藍的光,纏在一起,擰成一個拱形。拱形下面,是實心的路,從這頭鋪到那頭,鋪到看不見的遠方。灰燼站在門這邊,看著那邊。那邊也有樹,也有花,也有路。但顏色不一樣。這邊的樹是綠的,那邊的樹是藍的。這邊的花是雜色的,那邊的花是純色的——純紅,純黃,純紫,純白。純得刺眼。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走?你怎麼看?你怎麼看?” “你是什麼人?” 那個孩子張了張嘴,聲音傳不過來。但跟著看見她的嘴型——她說的是同樣的話:“你是誰?”跟著愣住了。她看著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也在看她。一樣的個子,一樣的臉,一樣的眼睛。只是頭髮和衣服不一樣。跟著的頭髮長一點,袍子是灰的;那個孩子的頭髮短,袍子是藍的。 “叔叔,她和我長得一樣。” 灰燼也看到了。那個孩子與跟著是一樣的。不是一般的複製,而是完全的複製。他想到剛才說過的話:對面的人,也就是這邊的人走後所變的人。這個孩子,就是跟著在那邊走下去後,變成的樣子嗎?但似乎並不是這樣。一直待在那裡。所以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不清楚。 那天上午,從那扇門裡走出來一個人。不是那個孩子,而是成年人。一位女士,個子很高,瘦瘦的,臉很白皙,眼睛很深。穿了一件藍色的長袍,長袍上刻有銀色的花紋,細長彎曲,像小河一樣。她走到灰燼面前,停下來,看著那棵“融”字苗。看了很久。 “這是‘融’。我們這邊也有。但開的花不一樣。我們那邊開的是單色的,你們這邊是三色的。” 灰燼看著她。 女子點頭。“請問你們有什麼事?” “啥事?” 女人指著那棵“未”字苗。“還在轉,不夠,還沒停,我們那邊,也有‘未’,但是很小很弱,快死了,我們想問一下你們是怎麼讓它活著的。” 灰燼看著“未”字苗。它不高,不壯,葉子灰灰的,花灰灰的。但它在轉,活得好好的。 “讓它自己轉動。不去管它。它會活下去的。” 女子皺了下眉頭,“自己會活嗎?不需要澆水,不需要施肥,不需要看守嗎?” 灰燼搖頭。“不用。它自己會找水,會找土,會找光。你管了,它反而不會了。” 過了一會兒,女人沒有再說話。她蹲下身,伸手想摸“未”字苗的葉子。手伸到一半的時候就停了下來。她轉身看著灰燼,“可以摸嗎?”灰燼點頭說,“可以。”它不怕被摸。女人摸了摸葉子。葉子在她的指間輕輕顫動著,發出微微的光亮。然後女人把手收回去,看著自己手上的一點灰塵。 “給我蓋章了。”女人說。 灰燼看著那點灰粉。“它喜歡你。” 女人站起來看著那棵“未”字苗。“回去把這些告訴大家:不用管它,讓它自己活下去。你們這裡的‘完’‘停’‘融’等,在我們那邊也有類似的情形,但它們各自獨立地生長著;你們這邊的卻長在一起。這是為什麼呢?” 灰燼想了想。“因為根連在一起。分不開。” 女人望著“融”字苗的根部。“未”“完”“停”的根纏繞在一起,纏得很緊,分不清哪根是“未”,哪根是“完”……她一直看下去,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隨後走進門內,消失了。 那天下午,跟著來到那扇門前。那個孩子還在那邊,站著,也在看她。跟著邁了一步,跨過門。門是光的,走進去,不涼不熱,像穿過一層水。她走到那邊,站在那個孩子面前。兩個人,面對面,一模一樣。 “你叫什麼?”“你呢?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孩開口說話了。聲音和跟著的聲音一起響起,但更小,也更柔和。“我叫自。” 跟著愣住了。“自?不是跟著?” 孩子搖頭。“你不是跟著。你是你自己。阿蟬給你起名叫跟著,但你不是你跟著的那個人。你是你。你自己。” 跟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老繭、泥土,還有過往給她留下的一些痕跡。水乾了之後還有一朵白花。這就是她自己,不是別人的東西。抬頭看那個叫“自”的孩子。 “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是不一樣的。” 孩子點了點頭。“不一樣。但是我們都從這裡開始的。”她指著那棵藍色的大樹。那邊的樹是藍色的。樹幹是藍色的,葉子也是藍色的,花也是藍色的。但是形態和這邊的樹是一樣的。根紮在土裡,樹枝伸向天空。 “那是你種的樹。”孩子說。“你在這邊也有樹。你走過去就可以看到。” 跟著繞著藍樹走。樹下有一條路,那條路是光亮的,顏色是藍色的,和這邊的光路一樣。路的起點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自的路。跟著看著那個牌子,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回門這邊。走回來,站在灰燼旁邊。 “那邊有我種的樹,是藍色的。還有我走過的路,叫作‘自的路’。” 灰燼看著她,“你去那邊嗎?” 跟著想了想。“想去。但不是現在。等我的樹再大一點,等‘隨’再長實一點,等那朵金色的花開了,我再過去。” 灰燼點頭。“那等。” 跟著看那扇門。門那邊的孩子還站在那裡看著她。她伸出手揮了揮。孩子也舉起手揮了揮。兩個一樣的人站在一扇門的兩邊揮手。這樣就夠了。 傍晚時分,門口又走出了一個人。老人年紀很大,比阿蟬還要老。駝著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柺杖支撐著。走到灰燼面前之後就停了下來,深呼吸了幾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顆種子,透明的,裡面有“忘”字。這和那個跪在樹根旁邊種下“忘”字的人拿出的種子一樣。把種子遞給灰燼。 “這是我在那邊撿到的。它的根很長,但是沒有發芽。我覺得,這裡的土壤可以養活它。” 灰燼拿著種子。“你怎麼知道的?” 老人指著門的方向說:“我是在一棵枯樹下面撿到的。那棵樹已經死了很久,它的根也已經腐爛了。但是種子還存在,並且很硬、很亮,沒有腐爛。” 灰燼蹲下來,在樹根旁邊的混合土上用手挖了一個小坑。將“忘”字的種子埋進去,覆蓋上土。土蓋好之後,亮了一下。光是灰色的,和“未”字花一樣。老人看著那片亮著的土,跪下來。 “它會長的。”老人說。 灰燼點頭。“會。” “長出什麼東西來?” 灰燼望著那片灰土地。“長出‘忘’的東西。忘掉該忘的事,記住該記的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樹根旁邊坐下,看著這片灰土地,靜靜等待。
那天晚上,灰燼坐在樹根旁邊,倚靠著一棵樹。跟著坐到他身旁,靠著他的雙腿。今天她去了門那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心裡很亂。
“叔叔。”
“嗯。”
“那邊那個‘自’,她也有樹,也有路。她也在走。她走的路,和我走的路,一樣嗎?”
灰燼想了想,說,“一樣,也不一樣。都是走路。但路不一樣。你的路,是從這裡出發。她的路,是從那裡出發。都是對的。”
跟著點點頭。她靠在灰燼身上,閉上眼睛,睡著了。
那天夜裡,灰燼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樹頂,花在身邊開放,熟悉的名字在周圍盤旋。他低頭望去,那扇門不再只是光,而有了形體。門由石頭砌成,門上刻著字:未,完,停,歇,融,忘,回,念,隨,自。每一個字都是一種活法,一條路。他伸手碰了碰那些字,字是溫熱的。灰燼看著這扇門,忽然明白,它不是用來隔開兩邊的,而是用來連線彼此的。無論跨過去,還是退回來,都是回到自己的地方。
等到太陽昇起,那扇門依舊敞開,亮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