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妄沒有書包，所有的書都用一根草繩捆著，每天放學後，他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回家，而是要繼續去各個地方打零工，然後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上交給楊運正。
他需要用自己的勞動，去“反哺”那個給予他“讀書機會”的家庭。
對於這一切，高妄並沒有察覺出有什麼不對。
因為長久地被關在那個封閉且扭曲的家庭環境裡，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他甚至以為，全天下的家庭，都是他家這個樣子的。
高妄只是麻木地活著，麻木地學習，麻木地打工，麻木地承受著一切。
首到有一次奧數比賽。
那是高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代表南亭路那所破敗的小學參加競賽。
學校裡只有他一個人獲得了參賽資格，沒有老師帶隊，也沒有家長陪同。
比賽那天，下著傾盆大雨，灰色的雨幕將整座B城都籠罩在了一片溼冷的霧氣裡，風捲著雨水，蠻橫地灌進他單薄的衣領裡。
前一晚，楊運正打牌輸了錢，心情極差，高妄因為在飯店後廚洗碗耽誤了給他買菸的時間，回家後迎接他的是一頓毫不意外的毒打和空空如也的飯桌。
他就這樣餓著肚子，淋著瓢潑大雨，跑到了比賽的地點——B市最有名的一所國際小學。
那個年代，能送孩子去上奧數補習班的家庭，大多都有些家底，小學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小轎車，鋥亮的車身反射著雨中模糊的燈光。
家長們撐著傘，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孩子下車，嘴裡還不停地叮囑著：“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
“考完了爸爸帶你去吃肯德基。”
只有高妄，一個人像一隻無家可歸的落水狗，從雨幕中狼狽地跑來。
別人比賽前，是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聽著名師的講解，是在溫暖的家裡，享受著父母的鼓勵和期望。
而他，是靠著在各個骯髒後廚裡打零工、從牙縫裡偷偷攢下的幾塊錢，去學校旁邊那個小賣部，買了兩本被人翻得捲了邊的習題集，一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地啃。
他來參加比賽，不是為了榮譽，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他只知道，這個比賽有獎金。
一等獎的獎金，足夠楊運正揮霍很久，也足夠讓他少挨幾頓打。
可他還是遲到了。
雨水順著他溼透的髮梢滴落，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把那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發軟的准考證遞給保安，保安不耐煩地指了一個方向，高妄道了聲謝，便一頭衝進了陌生的教學樓。
結果，他跑錯教學樓了。
高妄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跑。
楊運正在他出門前撂下的那句“拿不到獎金就不用回來了”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然後，就在他慌不擇路地跑過一個拐角時，一陣悠揚的鋼琴聲，伴隨著輕柔的節拍，從一扇沒有關嚴的門裡飄了出來。
高妄幾乎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朝那扇門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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