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正殿的紫檀木門檻被鎏金銅包邊，富察微晚踩著軟底鞋跨進去時，簷角的銅鈴恰好被風拂得輕響。上首明黃色的寶座上，皇后端坐著，石青色朝服上的正鳳刺繡在晨光裡泛著暗紋，兩側的紫檀木椅上，坐著幾位妃嬪——皆是從潛邸便隨侍皇上的老人，眉宇間沉澱著歲月與宮闈交織的沉靜。
富察微晚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心裡暗忖：華妃果然沒來，這架子端得比皇后還足。可轉念又瞥見角落裡的端妃，不由得微怔——那位素來稱病避世，像只剩一格殘電般苟延的妃嬪，今日竟也來了？她穿著月白色素綢衫，領口連朵繡花都沒有，臉色白得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手裡緊緊攥著方青綢帕子，彷彿稍一鬆手就會散架。
富察微晚垂下眼簾，將所有情緒掩在眼底。她知道，自己這張臉，今日註定要掀起波瀾。
果然，當她隨眾行禮起身時，皇后與端妃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臉上，兩人皆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呼吸都滯了半分。皇后握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紫檀珠子在掌心硌出淺痕——太像了，不是七分八分的相似，是連眉梢輕揚的弧度、眼尾那點若有若無的痣，都與故去的純元皇后如出一轍。留著這樣一張臉在宮裡，無異於在皇上心頭埋了根刺，更像是時時在提醒她這個繼後的尷尬。除掉她的念頭，如藤蔓般在心底瘋長，幾乎要破土而出。
端妃則是另一番心緒。她望著富察微晚那張臉，原本黯淡的眼底忽然亮起微光。憑著這張酷似純元皇后的臉，皇上必然會另眼相看。華妃橫行跋扈多年，若能拉攏這位純嬪一同抗衡，未必沒有勝算。畢竟，在這宮裡，皇上的心意，便是最鋒利的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穿透宮牆的唱喏：“華妃娘娘到——”
眾人齊齊側目，只見華妃一襲緋紅撒花旗裝，領口滾著赤金雲紋，鬢邊的九鳳朝陽釵隨著步伐叮噹作響，身後跟著頌芝與周寧海，浩浩蕩蕩地闖了進來。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殿裡的新人全是些礙眼的陳設，徑首走到皇后右側的椅子上，大喇喇地坐下，半邊身子都快靠到扶手上，十足的傲慢。
“皇后娘娘安。”她懶懶地抬了抬手，連屈膝禮都省了。
皇后像是早己習慣，臉上堆著得體的笑：“妹妹來了，快坐吧。昨兒御膳房的糟鵝掌做得不錯，正想讓人給你送去呢。”
“還是皇后娘娘疼我。”華妃撥弄著腕上的金鐲子，聲音嬌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焰。
新人按規矩排班，給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禮。“臣妾等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齊刷刷的叩拜聲在殿內迴盪，地磚都似震了震。
“各位妹妹請起。”皇后的聲音溫和如春水，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落到富察微晚時，停頓了一瞬才移開，“初來乍到，有不懂的規矩儘管問本宮，不必拘束。”
接著輪到給華妃請安。眾人再次跪下，齊聲高呼：“臣妾等參見華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可華妃像是沒聽見，轉頭跟皇后閒聊起胭脂水粉：“皇后娘娘用的玫瑰膏快見底了吧？昨兒波斯國進貢了些上好的玫瑰露，回頭讓頌芝給您送兩盒來。”
皇后含笑應著：“那便多謝妹妹了，你總是這般貼心。”
兩人東拉西扯，從胭脂聊到新制的茶餅，完全把跪在地上的新人拋在腦後。富察微晚早有準備，青黛提前在她裙裾裡縫了層軟厚的羊絨護膝，此刻跪得雖久，膝蓋倒也不怎麼疼。可後排的幾位小主就沒這麼幸運了，甄嬛本就氣血不足，跪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身子便開始打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看就要撐不住。安陵容跪在稍後排，雙手緊緊攥著裙襬，指節泛白，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吭聲。
又過了片刻，華妃才像是突然想起地上還有人，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起來吧，一個個跪得跟磕頭蟲似的，看著就煩。”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掙扎著起身，不少人偷偷揉著發麻的膝蓋，臉上滿是隱忍。
華妃的目光終於掃向新人，先是落在富察微晚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這張臉確實礙眼，可一時竟想不出刻薄的話來。可第二眼瞥見第一排的甄嬛，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甄常在！”華妃的聲音陡然尖利，像冰錐刺破殿內的沉靜。
甄嬛一愣，連忙出列：“嬪妾在。”
“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規矩沒學好？”華妃冷笑一聲，眼神淬著冰，“區區一個漢軍旗的常在，竟敢站在沈貴人和博爾濟吉特貴人前頭，誰給你的膽子？”
博爾濟吉特貴人立刻出聲附和：“華妃娘娘說得是！甄常在也太不懂規矩了，竟壓過我們這些份位高的，眼裡還有沒有宮規？”
甄嬛這才如夢初醒，臉色瞬間煞白——她方才只顧著看富察微晚那張驚人相似的臉，竟忘了按位份排序！這在宮裡可是大忌。她慌忙跪下請罪：“嬪妾失儀，請華妃娘娘恕罪。”
站在一旁的沈眉莊見狀，不由得蹙眉。她與甄嬛一同長大，情同姐妹，此刻見她受辱，終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華妃娘娘息怒，嬛兒許是初來乍到，一時疏忽忘了位份排序，並非有意冒犯。”
富察微晚站在原地，心裡只覺得荒謬。沈眉莊出身將門，父親是濟州協領，按說最該懂得家族榮辱重於一切，可她竟為了這點姐妹情分，在華妃盛怒之時出聲辯解，這不是明擺著把自己也拖下水嗎？女主光環果然厲害，竟能讓人連基本的利弊都不顧了。
華妃瞥了沈眉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怎麼？沈貴人這是想替她出頭？剛入宮就敢抱團，看來是本宮平日裡太縱容你們了。”
沈眉莊臉色一白，卻依舊挺首脊背：“嬪妾不敢，只是實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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