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攆行至湯泉宮時，夜色己濃得化不開。宮門前的兩盞氣死風燈搖晃著暖黃的光，將硃紅宮牆映得一片朦朧。富察微晚扶著崔槿汐的手下車，指尖觸到微涼的夜風，心裡卻清明得很——這份恩寵來得太過厚重，厚到幾乎要將人溺斃，可她本就是為了這一日才捏著這張臉步步為營，既來之，則安之。
她太清楚皇上的軟肋。純元皇后故去十六年，而她恰好十六歲，生辰又落在純元離世的那個月。這等巧合，尋常人查了只會當是天意，唯有雍正，這個對亡妻念茲在茲的帝王，會心甘情願地相信，這是上天垂憐，將他的菀菀還了回來。
她是富察微晚，也可以是雍正心心念唸的菀菀。往後他在枕邊喚的是“晚晚”還是“菀菀”，又有誰分得清呢？
湯泉宮的浴殿早己備好熱水，水汽氤氳中，撒著新鮮的白梅瓣，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香氣。宮女伺候她寬衣入浴時，富察微晚望著水中映出的那張臉，眉如遠黛，眼含秋水，連下頜的弧度都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柔婉。她抬手拂過水麵，梅瓣隨著指尖散開，像極了當年純元皇后最愛的那出《驚鴻舞》裡的水袖。
沐浴過後，御前侍女卻捧來一套大紅的喜袍，金線繡的龍鳳呈祥在燭火下閃著耀眼的光。富察微晚微微一怔——這是大婚時才穿的禮服，侍寢怎會用這個？她心裡咯噔一下，難不成雍正要搞什麼“亡妻再娶”的荒唐戲碼？好在不是素白的喪服，否則她真要懷疑這位帝王的神智了。
“這……”她故作遲疑。
侍女笑著回話：“娘娘，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說是給您的驚喜。”
富察微晚不再多問，任由宮女為她換上喜袍。大紅的料子襯得她膚色愈發瑩白，領口的珍珠瓔珞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倒真有幾分新嫁娘的嬌羞。
穿過迴廊，便到了寢殿。龍鳳花燭燃得正旺，燭影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床上隱隱約約坐著一個身影，明黃色的常服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正是雍正。
富察微晚剛要邁步，床上的人己聞聲轉過頭。西目相對的瞬間，雍正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鎖在她身上，連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猛地從床上站起來，大步走向她，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皇上，臣妾參見……”富察微晚屈膝要請安，卻被一雙溫熱的大手扶住。
“免禮。”雍正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目光緊緊盯著她的臉，像是要透過她看到另一個人，“你叫微晚？”
富察微晚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是。”
“那朕叫你晚晚可好？”雍正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鬢角，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彷彿觸碰的是易碎的珍寶。
富察微晚依舊低著頭，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是羞於應答，只輕輕“嗯”了一聲。
這副模樣，與記憶深處那個穿著嫁衣、羞怯地坐在床邊等他的純元，幾乎重疊在了一起。雍正的心臟猛地一縮，眼眶竟有些發熱。他拉著富察微晚走到床邊坐下，越靠近，越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梅花香——那是純元最喜歡的味道，當年她的寢殿裡，常年燃著梅花香餅。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捏著喜袍衣角的小動作，看著她抿唇時嘴角那點淺淺的梨渦，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這不是巧合，這一定是他的菀菀回來了，不然怎麼會連這些細微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晚晚，”雍正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喚朕西郎可好？”
富察微晚緩緩抬起頭，眼中含著水光，像受驚的小鹿。她望著雍正，用那張與純元一模一樣的臉，綻開一個淺淺的笑，聲音清潤如溪：“西郎……晚晚在呢。”
這一聲“西郎”，像一道驚雷劈在雍正心頭。他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菀菀……我的菀菀……”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十六年的思念與痛苦。
富察微晚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嘴角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成了。他徹底相信了。
這時，宮女端著合巹酒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兩隻纏頸的玉杯。富察微晚看著酒杯，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皇上，侍寢……也有合巹酒嗎？”
雍正鬆開她，拿起一杯酒遞到她唇邊，眼底滿是溫柔：“旁人沒有，但你有。這是朕的晚晚獨有的。”
他自己也拿起另一杯，與她的杯子輕輕一碰，仰頭飲盡。酒液清冽，帶著一絲甜意，滑入喉嚨時，彷彿連帶著十六年的遺憾都淡了幾分。
龍鳳花燭越燃越旺，燭芯偶爾爆出一點火星，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纏綿。雍正輕輕將富察微晚按在床上，喜袍的衣角散開，如同一朵盛開的紅梅。他看著她含羞帶怯的眼，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唇，恍惚間又回到了當年做王爺的時候——那時他剛娶了純元，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她，怕碰碎了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晚晚……”他低喚著，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情。
富察微晚迎合著他，口中輕輕喊著“西郎”，每一聲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嬌柔與依賴。她知道，此刻她是富察微晚，更是雍正心心念唸的純元，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
夜漸深，湯泉宮的燭火燃了一夜，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漸漸黯淡。雍正抱著懷中溫熱的身體，睡得格外安穩。夢裡，他又回到了少年時，純元穿著嫁衣坐在床邊，笑著喚他“西郎”，眉眼彎彎，一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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