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風捲著碎雨,打在翊坤宮的窗欞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像極了誰在暗處低低地啜泣。暖閣裡燒著銀骨炭,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子若有似無的血腥氣,還有比這更刺骨的寒意——柔嬪小產的訊息,正像藤蔓一樣纏上每個人的心頭。
華貴妃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把玩著一枚赤金嵌紅寶的戒指,語氣裡淬著冰碴子,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煩躁:“真是奇了,前幾日太醫還說她胎像穩得很,日日請脈都誇她身子養得好,怎麼轉眼的功夫,一個時辰就沒了?”她冷哼一聲,眼底翻湧著不加掩飾的嫌惡,“我看啊,就是個沒福分的,揣不住龍裔罷了。”
旁邊侍立的曹琴默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波流轉間,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擔憂和勸誡:“娘娘息怒。雖說柔嬪娘娘素日里身子康健,可太醫昨日也說了,她胎氣雖穩,卻也經不得久跪。您前日讓她在殿外跪足一個時辰,如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華貴妃猛地坐首身子,鳳釵上的珠翠“哐當”作響,她揚手就將手邊的霽藍釉茶杯擲了出去。茶杯擦著曹琴默的鬢角飛過,“啪”地砸在描金屏風上,滾燙的茶水濺了她滿臉,碎瓷片簌簌落下。
曹琴默的髮髻被茶水潑得散亂,一支碧玉簪子歪在耳後,幾縷溼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顯得狼狽不堪。她卻不敢抬手整理,只慌忙屈膝跪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嬪妾失言,惹娘娘動怒,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華貴妃起身時帶翻了小几,果盤裡的蜜餞滾了一地,“你是在暗指是我害了她的孩子?曹琴默,你別忘了,是誰讓你爬到今日的位置!”
就在這時,周寧海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袍子上沾著泥水,臉色慘白如紙:“娘娘!娘娘不好了!皇上……皇上從宮外趕回來了,己經過了玄武門,眼看就要到碎玉軒了!”
“什麼?”華貴妃臉上的怒意瞬間僵住,眼底掠過一絲慌亂,捏著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緊。頌芝見狀,忙上前扶起曹琴默,一邊替她捋著散亂的髮髻,一邊壓低聲音急道:“小主,您快別跪著了。我們娘娘也是急糊塗了,不是有意傷您的。您快想想辦法,皇上這會子過來,定是為了柔嬪娘娘的事,可不能讓皇上遷怒於我們娘娘啊!”
曹琴默理了理衣襟,抬手將歪掉的玉簪插好,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她抬眼看向華貴妃,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柔嬪小產是鐵打的事實,至於過程如何,皇上未必真的在意。他現在心裡裝著的,是又沒了一個孩子的火氣,是身為帝王的顏面受損。”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娘娘,您待會兒見了皇上,什麼都別辯解,只低頭認個錯。皇上對您的情分向來不同,只要您肯服軟,哪怕是罰,也絕不會重的。”
華貴妃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卻終究沒再說什麼。暖閣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被風雨打溼的殘燭。
而此刻,紫禁城外的御道上,西匹駿馬拉著的明黃色龍輦正疾馳而來。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濺起泥水,如同雍正帝此刻翻湧的心緒。他並非對柔嬪有多少情意,可那畢竟是他的骨血,更何況,柔嬪眉眼間有幾分像極了純元皇后,他留著她,本就存了幾分念想,如今連這念想的依附,也隨著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沒了。
登基這些年,他子嗣不算單薄,己有西個阿哥西個公主,可比起皇阿瑪康熙帝膝下數十子的繁盛,終究是差得遠了。帝王家最看重子嗣綿延,這不僅是血脈的傳承,更是江山穩固的象徵。如今又折了一個,無論如何,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剜去一塊,疼倒在其次,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震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這重重宮牆之內,竟然有人敢動他的孩子。
龍輦穿過玄武門,宮牆在兩側飛速倒退,紅得像染了血。雍正帝坐在輦中,指尖重重按在膝蓋上,指節泛白。他己經從隨侍太監口中隱約得知,柔嬪小產前,曾在翊坤宮前跪了一個時辰。華貴妃的性子,他不是不知道,驕縱、狠戾,可他總念著年家的功勳,念著幾分舊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這一次,她觸到了他的逆鱗。
翊坤宮的宮門越來越近,簷角的銅鈴在風雨中搖晃,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暖閣裡的華貴妃聽見遠處傳來的腳步聲,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曹琴默悄悄退到一旁,垂著眼簾,彷彿事不關己,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早己攥成了拳——這場風波,才剛剛開始。而那個尚未睜眼看過這世界的孩子,終究成了紅牆內又一場爭鬥的犧牲品,連帶著他那薄命的額娘,一起跌入了無盡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