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西年的八月，秋風卷著紙錢灰在宮道上打著旋，坤寧宮的白幡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在為烏拉那拉氏的謝幕奏響哀樂。皇后崩逝的訊息剛過三日，慈寧宮的藥味便濃得化不開，太后躺在病榻上，氣若游絲，太醫們輪番值守，卻都暗下搖頭——這位老太太，怕是也熬不過這個八月了。
按禮制，六宮需在景仁宮為皇后哭靈，純淑貴妃富察微晚身為後宮之首，自然要立在最前。靈堂裡燭火搖曳，映著滿地素白，嬪妃們低低的啜泣聲此起彼伏，富察微晚穿著一身無繡紋的素服，鬢角那支白玉簪在昏暗裡泛著冷光。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不耐，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掐掌心。這哭靈要跪足三個時辰，她如今哪能受這份罪？
念頭剛落，她身子便猛地一晃，像是被靈堂的寒氣浸得脫了力，喉頭湧上一股腥甜，隨即眼前一黑，軟軟地往側邊倒去。
“晚晚！”
雍正本在靈堂側席靜立，見狀如遭雷擊，幾步跨過來穩穩將她抱在懷裡。他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肌膚，聲音都發了顫：“晚晚！你怎麼了？醒醒！快傳太醫！”
守在殿外的太醫們慌忙湧入，為首的李太醫跪在地上，手指搭上富察微晚的腕脈，不過片刻，臉色驟變，隨即又露出喜色，對著雍正連連叩首：“恭喜皇上！純淑貴妃娘娘己有一月身孕！只是胎像尚虛，需得即刻靜養，萬不可再勞神了！”
“有孕了？”雍正又驚又喜，低頭看著懷裡人蒼白的小臉，先前的肅穆悲慼一掃而空，只剩下焦灼與疼惜，“快！抬貴妃回承乾宮！傳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驚擾，膳食湯藥皆由專人查驗！”
宮人用軟榻抬走富察微晚時，雍正一路緊隨，連皇后的靈堂都忘了交代，滿腦子都是太醫的話。他與晚晚己有了弘昭，可他總盼著能有個女兒，一個眉眼、笑靨都和晚晚一模一樣的小丫頭，穿著粉綾襖裙，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裡，奶聲奶氣地喊“皇阿瑪”。光是想想，他的心就軟得像浸了蜜。
這陣子雍正確實忙得腳不沾地。前朝上年羹堯與敦親王暗中勾結，竟想密謀造反，虧得粘杆處早早探得訊息，富察明瑞與果郡王領兵圍剿，才沒讓這二人掀起風浪。第二日，敦親王的罪證便昭告天下，被打入宗人府圈禁；年羹堯更是罪行累累，一道聖旨賜了自盡。後宮裡，太后病重，皇后新喪，本就亂成一團，偏碎玉軒那位剛出小月子的主兒，又在暗處磨著爪子。
甄嬛這些日子窩在碎玉軒，日日看著窗外的梧桐葉落，心裡的恨意半點沒減。她等的就是一個機會，一個讓華妃萬劫不復的機會。雍正特意下旨，不許任何人將年羹堯的死訊透露給華妃，可這旨意，在甄嬛眼裡，反倒成了催命符。
這日午後，甄嬛換了身素色旗袍，帶著浣碧往翊坤宮去。宮道上的落葉被踩得沙沙響，像極了華妃即將破碎的人生。她知道，今日定能了卻心頭大恨。
而此時的承乾宮，富察微晚正靠在軟榻上，看著弘昭擺弄撥浪鼓，對雍正笑道：“西郎，華妃姐姐畢竟陪了您這些年，如今她兄長剛出事，您若得空，去看看她也好。”她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眼底卻藏著算計——華妃留著總是隱患，不如讓她自己走到絕路。
雍正被她說得動了心，想著富察微晚向來仁厚，便點了點頭，起身往翊坤宮去。
他剛走到翊坤宮殿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殿內便傳來甄嬛清冷又帶著快意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針，首首扎進他耳朵裡：“華妃娘娘，您可知曉，年羹堯己經死了？”
雍正的腳步猛地頓住，眉頭瞬間擰緊。
殿內的華妃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半晌才尖聲反問：“你說什麼？”
“臣妾說，你的兄長，年羹堯，己經被皇上賜死了。”甄嬛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還有你日日不離身的歡宜香，你當真以為那是皇上的恩寵？裡頭摻了多少麝香，你用了這些年，怎會再有孩子？”
雍正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指尖攥得發白。這些事，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甄嬛是從哪裡知道的？
“你胡說！”華妃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透著一股不信的瘋狂。
“我胡說？”甄嬛冷笑，“那你當年小產的孩子，你以為是意外嗎？是皇上讓端妃去給你送的安胎藥，那哪裡是安胎藥，分明是落胎藥！你以為皇上愛的是年世蘭？他怕的是年羹堯！他怎會讓你生下帶有年家血脈的孩子？”
殿外的雍正閉了閉眼，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悶得發疼。他不想聽，卻又控制不住地豎起耳朵。
“皇上……你騙得世蘭好苦啊……”
殿內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隨即便是重物撞牆的悶響。
雍正猛地睜開眼，卻沒有進去的勇氣。他轉身，腳步踉蹌地往回走，龍袍的衣角掃過廊下的落葉，留下一串凌亂的痕跡。
而殿內，甄嬛看著華妃緩緩倒在血泊裡，額角的傷口滲出血來，染紅了地上的青磚。她沒有絲毫懼意，反而覺得心頭那口憋了許久的惡氣，終於吐了出來。“年世蘭，我孩子的命，就用你的命來填吧。”她輕聲說著，眼底是復仇後的空洞與暢快。
養心殿很快收到了華妃的死訊。雍正坐在龍椅上，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追封年氏為皇貴妃，諡號敦肅。”蘇培盛領旨退下時，瞥見皇上指尖的青筋，突突地跳著。
甄嬛回到碎玉軒，看著窗臺上那盆枯萎的海棠，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華妃死得太容易了，彷彿一切都順著她的心意在走，可具體哪裡不對，她又說不上來。罷了，年世蘭己除，其他的，日後再說吧。
承乾宮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富察微晚拉著敬妃與沈眉莊坐在暖閣裡，看著三個孩子在地毯上追逐嬉戲。靜和公主穿著鵝黃小襖，正搶朧月手裡的撥浪鼓，弘昭則跟在後面，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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