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春日,紫禁城的紅牆內總飄著幾分不同尋常的暖意。富察微晚斜倚在翊坤宮的軟榻上,手邊的小几上擺著剛蒸好的蟹粉小籠,熱氣氤氳裡,額娘正用銀籤輕輕挑開薄如蟬翼的麵皮,笑著遞到她嘴邊:“慢點吃,仔細燙著。”一旁的安陵容則親手剝了顆晶瑩的荔枝,聲音柔得像春日的風:“這是南邊新貢的掛綠,姐姐嚐嚐,最是清潤。”
自懷胎七月起,富察微晚的日子便過得這般熨帖。宮務早己被她拆解妥當——那些核對庫房、巡查各宮用度的瑣事,大半交給了敬妃。敬妃性子沉穩,最是耐得住繁瑣,接手時便笑著打趣:“皇后娘娘這是把最磨人的差事給了我,回頭可得賞我兩碟你親手做的杏仁酥。”富察微晚那時還能起身,握著她的手笑答:“別說兩碟,十碟也有。”至於那些分發時令瓜果、擬定宮宴選單的輕省活計,則分給了賢嬪。賢嬪沈眉莊初來乍到,正愁沒機會顯露周全,接了差事便辦得滴水不漏,每逢初一十五還會親自送來新制的點心,話裡話外滿是恭敬:“全憑皇后娘娘提點,嬪妾才能學著辦事。”
富察微晚心裡明鏡似的,這便是人情往來。你予人方便,人便予你體面,尤其在這深宮裡,一碗熱湯、一句暖語,往往比雷霆手段更管用。她如今身子沉,最忌勞心,有敬妃和賢嬪分憂,倒真能安心養胎。每日里,不是與額娘閒話家常,聽她講些富察府裡的趣事,便是同安陵容一起描花樣子、品新茶。安陵容的手藝越發好了,繡的鳳凰栩栩如生,沏的雨前龍井帶著股清冽的蘭香,總能讓富察微晚緊繃的神經鬆快下來。
日子在這般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中滑過,轉眼便到了西月。這天清晨,富察微晚剛喝過一碗燕窩粥,忽然覺得腹中一陣墜痛,經驗豐富的額娘立刻起身吩咐:“快傳穩婆!準備產房!”
產房早己備好,暖閣裡燒著銀絲炭,空氣裡瀰漫著艾草與檀香混合的味道。富察微晚攥著額娘遞來的手帕,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往一處聚。安陵容守在門外,手裡捏著一串紫檀佛珠,嘴裡不住地念叨著“菩薩保佑”。宮人們往來穿梭,腳步聲、報信聲此起彼伏,卻都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裡面。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響亮的啼哭忽然劃破了緊張的空氣!那哭聲洪亮得驚人,彷彿帶著股天生的銳氣。緊接著,便聽產房裡傳來穩婆喜不自勝的高喊:“生了!是位小阿哥!”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鳥鳴。起初只是三兩隻,漸漸地,越來越多的鳥兒從西面八方聚攏來,落在產房的窗欞上、屋簷上,嘰嘰喳喳地啼叫著,聲音清脆悅耳,竟像是在唱歌。更奇的是,天邊原本淡淡的雲層忽然散開,一道霞光自東方噴湧而出,金紅交織的光芒鋪滿了半個天空,連宮牆上的琉璃瓦都映得如同燃著火焰一般。
“百鳥朝賀,霞光滿天!”有見多識廣的老太監喃喃道,聲音裡滿是敬畏,“這是百年難遇的盛景啊!”
富察微晚還沒從生產的疲憊中緩過神,腹中又是一陣動靜。這次比剛才更順利些,片刻後,又一聲軟糯的啼哭響起,不像阿哥那般響亮,卻帶著股嬌憨的甜意。穩婆再次出來報喜,聲音都在發顫:“恭喜娘娘!又添了位小公主!龍鳳呈祥啊!”
幾乎就在小公主落地的瞬間,院子裡那些原本含苞待放的牡丹、芍藥,竟像是被誰施了法術一般,爭先恐後地綻開了花瓣。紅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整個翊坤宮瞬間成了花的海洋。更妙的是,無數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從花叢中振翅飛起,繞著產房的窗戶翩躚起舞,翅膀扇動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首無聲的祝福。剛才還在鳴叫的百鳥也換了調子,聲音變得溫婉柔和,彷彿在為這位新生的小公主唱讚歌。
兩個為首的穩婆小心翼翼地抱著兩個紅色襁褓,快步走到聞訊趕來的雍正面前,“噗通”一聲跪下:“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皇后娘娘大喜,誕下龍鳳祥瑞!”
雍正低頭看著那兩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滾燙滾燙的。他活了這麼大,從未有過這般激動的時刻,恨不得立刻把兩個孩子抱在懷裡,又怕自己毛手毛腳傷了他們。憋了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衝著身後的蘇培盛喊道:“蘇培盛!”
“奴才在!”蘇培盛早候著了,此刻見皇上高興得眉飛色舞,自己也跟著激動。
“玆爾皇后富察氏誕下龍鳳祥瑞,”雍正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卻字字清晰,“此乃大清福澤!朕要大赦天下,為七阿哥與五公主祈福!七阿哥賜名弘瑾,五公主賜名璟姝!待他們滿月之時,朕要大赦天下,與民同樂,還要在京城設粥鋪,給百姓免費施粥七日!”
“奴才遵旨!”蘇培盛響亮地應著,轉身便要去傳旨。
“等等!”雍正又叫住他,指著那兩個襁褓,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再傳朕的旨意,讓太醫院精心照料,務必讓她好好休養。”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六宮。各宮的娘娘們聞訊趕來,臉上都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說著“恭喜皇上”“恭喜皇后”的吉利話。賢嬪捧著親手繡的虎頭鞋,笑得眉眼彎彎:“小公主的腳定是小巧玲瓏的,這雙鞋正合適。”敬妃則帶來了庫房裡新收的赤金長命鎖,語氣誠懇:“願小阿哥小公主歲歲平安。”
可誰都知道,那笑容背後藏著多少心思。有的人心想,富察氏本就深得聖寵,如今又誕下龍鳳胎,這後位算是坐得穩穩的了;有的人暗歎自己福氣淺薄,連個子嗣都沒有;還有的人盯著那兩個襁褓,眼神複雜——既是羨慕,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嫉妒。
但這些心思,此刻都只能壓在心底。富察微晚靠在枕上,聽著窗外依舊沒有停歇的鳥鳴,看著額娘和安陵容喜極而泣的模樣,嘴角露出了一抹疲憊卻滿足的笑。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生命裡又多了兩個最珍貴的牽掛,而這紫禁城的故事,也將因為這對龍鳳胎的降生,翻開新的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