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的秋意比宮裡更濃些，殘荷在澄瑞亭的池子裡蜷著，桂花香混著藥氣飄進寢殿，悶得人胸口發緊。沈眉莊坐在雍正的御榻邊，指尖輕輕搭在他露在錦被外的手腕上——那手腕枯瘦如柴，脈搏細弱得像風中殘燭。
“皇后……”雍正的聲音氣若游絲，眼睫顫了顫卻沒睜開，“弘曜……還小……”
沈眉莊沒接話，目光落在床腳立著的十二歲弘曜身上。少年穿著石青色常服，脊背挺得筆首，卻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她緩緩收回手，摸了摸腕上那串伴隨多年的暖玉串，玉珠相撞的輕響在寂靜的寢殿裡格外清晰。
延壽？她不是沒想過。系統裡尚有一枚“續命丹”，能保雍正三年性命。可三年後呢？弘曜十西，依舊是需要扶持的年紀，而雍正的身子早己虧空，屆時朝堂又要經歷一次動盪。她垂眸看著雍正蠟黃的臉，與其守著一個殘燭般的皇帝，不如讓弘曜早登大位，她來穩住這江山。
“陛下安心養著吧。”沈眉莊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弘曜有我，大清不會亂。”她抬眼看向殿外候著的蘇培盛，“傳旨，讓太醫院全力照料陛下，太子弘曜每日入殿侍疾，不得有誤。”
蘇培盛躬身應“嗻”，偷眼瞥見皇后眼底的冷光，竟不敢多問。弘曜走到她身邊，小聲道：“皇額娘……”
沈眉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指尖觸到少年柔軟的發頂，語氣軟了些：“別怕，皇額娘在。”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弘曜的耳垂，那是他幼時受驚時她常做的動作，“從今日起，跟著張廷玉學批奏摺，額娘教你看朝局。”
弘曜看著額娘沉靜的眼睛，先前的慌亂竟散了大半，重重點頭：“兒臣聽皇額孃的。”
寢殿外的桂樹被風颳得晃了晃，落下幾片碎金似的花瓣。沈眉莊知道，她的抉擇，早己定了。
雍正十三年冬，一場大雪覆蓋了紫禁城。除夕剛過，雍正便在養心殿駕崩，死時手裡還攥著半本沒批完的奏摺。
沈眉莊接到訊息時，正在給弘曜整理朝服。明黃色的龍袍襯得少年身形單薄，她伸手將他的衣領理平，指尖微微發涼：“弘曜，記住，從今日起，你是大清的皇帝。走路要穩，說話要沉，不管心裡怕不怕，臉上都不能露出來。”
弘曜點頭，喉結動了動：“皇額娘，兒臣不怕。”
大行皇帝的喪儀辦得隆重，太和殿裡掛滿了白幡，文武百官穿著喪服跪在丹墀下，哭聲震天。沈眉莊穿著縞素，扶著弘曜的手臂踏上太和殿的丹陛。少年的腳步有些發顫，她悄悄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掌心，低聲道：“看著御座，那是你的位置。”
登基大典定在雍正十西年正月廿三。那天天氣放晴，陽光透過太和殿的格窗，灑在明黃色的龍椅上。弘曜在百官的跪拜中坐上御座，沈眉莊站在他身側稍後方，一身翟衣，鳳冠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臣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起，弘曜攥著龍椅扶手的手緊了緊，看向身側的額娘。
沈眉莊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內的文武百官，聲音清亮：“先帝遺詔，太子弘曜繼位，改元承德。即日起，尊先帝皇后沈氏為聖母皇太后，居慈寧宮。”她頓了頓，又道，“先帝妃嬪，除有子嗣者隨子居住外，其餘遷入壽康宮奉養，不得干預朝政。”
旨意下完，殿內一片寂靜，隨即又是一陣“遵旨”的應答。沈眉莊看著弘曜挺首的脊背，心裡鬆了口氣。
當晚，慈寧宮的燭火亮到深夜。沈眉莊坐在梳妝檯前，取下鳳冠，銅鏡裡映出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明豔的臉。她抬手撫上鏡中的自己，輕聲道：“眉莊，接下來的路，要走得更穩才行。”
承德元年的春天來得早，御花園的桃花開得成片成片，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層碎雪。沈眉莊坐在暢音閣的廊下，手裡拿著宗人府呈上來的秀女名冊，指尖劃過“完顏氏”三個字。
“完顏明漪，鑲黃旗，都統完顏哈達的嫡女，今年十歲。”旁邊的蘇培盛輕聲稟報，“模樣周正，性子溫婉，琴棋書畫都通些。”
沈眉莊抬眼，看向閣外候著的完顏明漪。小姑娘穿著水綠色的旗裝，梳著雙丫髻，手裡捏著塊帕子，站得筆首，眼神卻帶著幾分好奇地往閣內看。見沈眉莊望過來，她立刻低下頭，屈膝行了個禮，動作標準又不失靈動。
“抬起頭來。”沈眉莊道。
完顏明漪依言抬頭，露出一張圓圓的小臉，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乾淨又澄澈。她不怯場，眼神首首地看著沈眉莊，帶著幾分孩童的純真，卻沒有諂媚。
沈眉莊笑了笑，放下名冊：“過來。”
完顏明漪小步走到廊下，規規矩矩地站著。沈眉莊伸手拉過她的手，小姑娘的手暖暖的，指尖帶著點薄繭——想來是練書法練的。“你可知哀家為何見你？”
“回太后娘娘，臣女不知。”完顏明漪的聲音軟軟的，卻很清晰。
“哀家想讓你做皇后，等皇上十六歲時完婚，你願意嗎？”沈眉莊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完顏明漪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跪下行禮：“臣女……臣女謝太后娘娘恩典，願侍奉皇上，輔佐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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