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十五年的冬,雪下得綿密。湖廣總督府的馬車在官道上碾著積雪,車簾縫裡漏進的風裹著雪粒子,打在沈微晚——如今該叫侯佳玉瑩的手背上,冰涼刺骨。她攏了攏杏色繡玉蘭花的錦緞手爐,指尖摩挲著爐壁上精緻的纏枝紋,眼底是與這具十六歲身軀不符的沉靜。
穿越到這具身體己半月有餘。從最初的震驚,到如今坦然接受“湖廣總督侯保之女、滿洲正黃旗貴女”的身份,她只用了三天。原主是個嬌縱卻單純的姑娘,滿腦子都是入宮選秀、光耀門楣,可她沈微晚,是看過《金枝欲孽》全劇的人,這後宮於她而言,不是錦繡堆,是吃人的修羅場。
“小姐,前頭好像不對勁。”貼身丫鬟畫春撩開車簾,聲音裡帶著怯意。
玉瑩抬眼望去,只見前方驛道旁的枯樹林裡突然竄出十幾個手持刀棍的人,粗布短衣上繡著歪歪扭扭的“天理教”三字,為首的漢子臉上帶疤,眼神狠厲。護院們立刻拔刀迎上去,刀劍相撞的脆響在雪地裡炸開,濺起的雪沫子混著血珠,觸目驚心。
畫春嚇得往玉瑩身後縮,玉瑩卻攥緊了手爐,強迫自己冷靜。她這具身體的阿瑪是封疆大吏,護院都是精銳,可天理教人多勢眾,真要纏上,怕是要誤了選秀的時辰。
正焦灼時,斜後方另一輛馬車裡突然衝出來個穿月白襖子的姑娘,動作利落得不像大家閨秀,手裡還攥著支銀簪,朝著靠近玉瑩馬車的暴民刺去。那姑娘眉眼清麗,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卻半點不含糊,銀簪劃破了暴民的胳膊,疼得對方嗷嗷叫。
“姑娘小心!”玉瑩脫口而出,隨即示意護院去幫她。
混亂中,那姑娘被推得一個踉蹌,正好撞在玉瑩的馬車旁。玉瑩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觸到對方微涼的衣袖,只聽姑娘低聲道:“多謝小姐。”
這聲音,玉瑩心裡一動——是董佳爾淳。
護院們終於打退了天理教暴民,為首的疤臉漢子撂下句“走著瞧”,帶著人鑽進了樹林。雪地上留下幾具屍體,血腥味混著雪的寒氣,讓人作嘔。
“姑娘沒事吧?”玉瑩鬆開手,打量著爾淳。爾淳的月白襖子沾了泥雪,頭髮也散了幾縷,卻依舊挺首著脊背,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多謝小姐搭救,小女董佳爾淳,乃山西按察使董家之女。”爾淳屈膝行禮,動作標準,語氣卻帶著幾分疏離。
玉瑩笑了笑,這笑容恰到好處,既有貴女的溫和,又不失身份的矜貴:“原來是董家妹妹,我是侯佳玉瑩。方才多謝妹妹出手,不然我這馬車怕是要遭殃了。”
她知道爾淳身後有徐公公,也知道這三人組的算計,可如今剛入京城,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更何況,她是總督之女,正黃旗的身份,爾淳再有心機,眼下也不敢對她怎樣。
爾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這位總督小姐竟如此親和。她頓了頓,語氣軟了些:“侯佳姐姐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一旁的畫春捧著個錦盒過來:“小姐,您的玉佩。”
玉瑩開啟錦盒,裡面是塊羊脂白玉佩,雕著並蒂蓮的紋樣,水頭極好。她取出玉佩,遞到爾淳面前:“今日相遇也是緣分,這枚玉佩送給妹妹,就當是咱們結個善緣。”
爾淳看著那玉佩,指尖動了動,似乎有些猶豫。玉瑩卻首接將玉佩塞進她手裡,指尖相觸時,她能感覺到爾淳的手在微顫。“妹妹拿著吧,往後咱們都是要入宮的人,互相照應總是好的。”
爾淳握緊玉佩,抬頭看向玉瑩,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多謝姐姐,爾淳記下了。”
玉瑩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馬車重新啟動,雪還在下,她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掠過的雪景,心裡清楚——這後宮之路,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