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頭看她,母親眼底滿是憂慮。我知道她沒說出口的話——亂世之中,絕色容顏若沒有足夠的權勢庇護,便不是福氣,而是禍端。那時我雖年幼,卻己懂了幾分人情世故,只是輕輕點頭:“女兒知道了。”
往後的日子,我便學著收斂鋒芒。走路時微微垂著眼,說話時輕聲細語,儘量讓自己顯得普通些。可越是遮掩,那份容貌便愈發奪目。春日裡隨母親去郊外踏青,溪邊浣紗的村姑見了我,手裡的木槌都忘了落下;秋日裡跟著忘了落下;秋日裡跟著父親去馬場,連那些見慣了草原美人的蒙古將領,都忍不住頻頻側目。
父親佟圖賴常對著我嘆氣,他書房裡的燈,總在深夜還亮著。我知道他在憂心我的將來,他是少保都統,看似風光,實則在滿蒙貴族扎堆的盛京,漢軍旗的官員始終矮了半截。
有一回我端著安神湯進書房,聽見他對著母親說:“清婉這模樣,尋常人家配不上,也護不住。或許……或許只有宮裡,才能給她一條生路。可如今宮裡是什麼情形?太后是科爾沁的人,後宮裡清一色的蒙古妃嬪,清婉這嬌嬌弱弱的樣子,進去了怕是活不過三天。”
母親的哭聲低低傳來,我站在門外,指尖攥得發白。宮裡?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是世人眼中的富貴場,也是屍山血海的角鬥場。可我聽著父母的嘆息,看著佟家上下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念頭——我要進宮。
不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恩寵,而是為了給自己尋一條活路,為佟家爭一個前程。
我推門進去,將安神湯放在桌上,對著父親深深一福:“父親,女兒想去宮裡。”
佟圖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清婉,你可知宮裡是什麼地方?那些蒙古妃嬪個個背景深厚,太后更是手段狠厲,你去了……”
“女兒知道。”我打斷他的話,聲音雖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可留在外頭,憑女兒這張臉,遲早會惹來禍患。不如進宮博一場,若能成事,佟家便能揚眉吐氣;若不能,便也是女兒的命。”
父親怔怔地看著我,良久,重重地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無奈與不捨:“罷了,你既己決定,為父便替你謀劃。只是往後在宮裡,萬事小心,保全自身為上。”
我點頭,眼眶微微發熱。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便己註定要與那座宮牆緊緊相連。
順治十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盛京的柳枝剛抽芽,選秀的旨意便傳遍了八旗。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年方十三,肌膚勝雪,眉眼如畫,那是一種未經雕琢卻自帶風華的美,不似蒙古女子的明豔奔放,也不似江南女子的柔婉纏綿,更像一株遺世獨立的白荷,於喧囂中自有一份清寧。
啟程那日,母親哭得雙眼紅腫,把我拉到身邊,一遍遍地叮囑:“在宮裡莫要強出頭,莫要與人爭長短,吃飽穿暖,平安就好。”她往我懷裡塞了個繡著佟字的平安符,指尖冰涼。
父親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卻難掩落寞,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清婉,記住,無論何時,佟家都是你的後盾。若在宮裡受了委屈,便想法子傳信回來,為父就是拼了這官職,也要護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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