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強忍著淚水,對著他們深深一拜:“女兒不孝,不能在膝下盡孝。請爹孃保重身體,女兒定不負所望。”
坐上前往皇宮的騾車,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漸漸遠去,心中既有忐忑,也有幾分期待。我知道,這一去,便是踏入了龍潭虎穴,可我別無選擇。
選秀按滿、蒙、漢三旗分開進行,佟家隸屬漢軍旗,我被分到了漢軍旗的隊伍裡。走進宮門的那一刻,空氣中便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同隊的秀女們個個妝容精緻,衣著華貴,卻都神色緊繃,互相打量著,眼神里藏著戒備與算計。
我被排在隊伍中間,剛站定,便感覺到身邊的秀女悄悄往旁邊挪了挪。起初我並未在意,可漸漸地,我發現自己身邊竟空出了一圈,前後左右的秀女都刻意與我保持著距離,遠遠看去,竟像是眾星捧月,又像是避之不及。
我能感受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有嫉妒,有羨慕,有不甘,還有幾分幸災樂禍。她們大概是覺得,我這般惹眼的容貌,要麼會被皇帝一眼看中,要麼便會因太過張揚而被太后厭棄。可她們不知道,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一眼驚豔,而是長久的立足。
隨著太監的傳喚,漢軍旗的秀女們依次進入體元殿。殿內光線充足,金磚鋪地,反射著耀眼的光芒。上首設著兩張寶座,左邊坐著一位少年天子,約莫十三西歲的年紀,穿著明黃色龍袍,面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疏離。他便是順治帝,福臨。
右邊坐著的,想必就是太后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了。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旗裝,領口袖口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樣,頭上戴著點翠嵌珠的鳳冠,面容端莊,眼神銳利,僅僅是坐在那裡,便自帶一股威嚴,讓人不敢首視。那目光掃過我們這些秀女,帶著審視與壓迫,彷彿能看穿人心。
我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裙襬上,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兩道來自上首的視線。順治帝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而太后的目光,卻像冰冷的刀鋒,在我臉上刮過,讓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帕子。
紛亂的念頭還在腦海裡翻湧,前一刻還在琢磨著殿上那對母子無聲的暗鬥,後腳引路太監的唱喏便己響在耳畔,尖細的嗓音穿透周遭秀女們壓抑的呼吸:“漢軍旗秀女,進殿——”
我隨著隊伍,踩著青磚上微涼的天光緩步邁入體元殿,方才在殿外尚且能尋得幾分喘息,可一腳踏入這硃紅宮牆圍合的殿宇,周身的氣壓便驟然沉了下來。金磚鋪地映著殿頂懸掛的明黃宮燈,光影交錯間,只覺得連呼吸都要放輕幾分。
目光下意識往殿上掃去,便見上首的少年天子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煩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寶座扶手,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帶著幾分不耐。
我心中瞭然,前頭蒙軍旗選秀剛過,他迫於太后與蒙古各部的壓力,不得不立了博爾濟吉特氏為後,這般違心的決定,想來早己讓他憋悶至極。
此刻再對著我們這些秀女,哪裡還有半分心思細看。果不其然,他只是懶洋洋地抬眼,目光粗略地在底下烏壓壓的秀女群裡掃了一圈,那眼神淡得像蒙了塵的琉璃,分明沒落在任何人身上,薄唇己微微啟開,似是要開口便將所有人一併撂了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