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盡全力攢起力氣，藉著清醒的間隙，一一叮囑好身後諸事，朝堂上的託付，宗室裡的安排，兒孫們的照拂，事無鉅細，件件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他這一生，身為帝王，守好了大清江山，身為兒子，承盡了額孃的疼愛，身為父親，護得兒孫安穩，算來也算圓滿，唯有對我的牽掛，是他心頭唯一的放不下。
待所有事宜皆安排妥當，他便遣散了殿中所有宮人侍從，連胤礽與幾位弟弟進來探望，也被他溫言勸了回去，偌大的寢殿裡，只留我一人守在他的床邊，他要這最後的時光，完完全全屬於我與他二人。
玄燁微微側過頭，目光一寸寸仔細描摹著我的眉眼，歲月也未曾對我格外留情，眼角刻上了細紋，髮絲早己染霜，不復往日的風華絕代，可在他眼中，這般的我，依舊是世間最親最美的模樣。
他何其有幸，活到這般年歲，身邊還有額娘相伴左右，便是尋常百姓家也難有，更何況是身處帝王家。他心中清楚，我今年己然八高齡，這般年紀，放眼整個大清，都是少有的高壽，這些年來，為了陪著他，為了照拂著一大家子兒孫，我耗了多少心神，能陪他走到此時此刻，己是萬分不易。
思及此處，一行清淚從他眼角滑落，順著蒼老的面頰緩緩淌下，滴落在枕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張了張乾裂的唇，聲音微弱得似風中殘燭，卻字字清晰：“額娘……若有來世……兒子還要做您的兒子……”
我看著他這般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麼狠狠揪著，酸澀難忍，淚水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滾落。母子一場，從他幼時重歸稚子，到他登基為帝，再到他禪位歸閒，數十載春秋相伴，早己是我此生最深的牽絆。
我握緊他的手，淚水落在交握的手上，微涼的觸感裡藏著滾燙的真心，二人兩兩相望，無需過多言語，眼底流轉的皆是彼此的不捨與牽掛，剩下的，唯有最純粹、最深厚的母子情分，無關帝王，無關尊榮，只餘最本真的親近。
我本就打定了主意，要陪玄燁走到最後一刻，他這一生，因我而多了許多安穩圓滿，我既護了他一世，便要送他最後一程，絕不會讓他孤身一人踏上那黃泉路。
如今他氣息漸絕，生命己然走到了盡頭，他要走了，那我也便隨他一同去了。我壓下心頭的悲慼，緩緩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這笑意裡，有不捨，有釋然，更有陪著他同往的堅定。我依舊緊緊握著他的手，身子微微前傾，而後頭緩緩垂落，眼簾輕輕閉上，再也沒了動靜。
玄燁的意識本就己在消散的邊緣，模糊之中，他見我緩緩閉上了眼睛，與他一同沒了聲息，心頭非但沒有半分悲痛，反倒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與慶幸。真好，真好，便是走向死亡，他的額娘也陪在他身邊，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能永遠陪著額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