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廂內雖然裝飾簡單,但卻寬敞舒適,可容納西十人左右。座椅以皮革包裹,柔軟有彈性;車窗以玻璃鑲嵌,可以開合。畢竟乘車的除了官員就是官員家眷,而且這麼貴的票價,座位舒服一些也是應該的。車上還提供熱水,有專門的夥計提著銅壺往來斟茶;車廂後面還有廁所,很是方便。這與楊鼎新前世記憶中的綠皮火車己經相差無幾,只是少了那擁擠的人潮與嘈雜的喧譁。
卯正時分,汽笛長鳴,火車啟動,緩緩駛出車站,沿鐵路北上。
車輪與鐵軌碰撞,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車身微微晃動,卻平穩異常。楊鼎新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枯黃的田野、光禿的樹林、遠處的村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這速度,這力量,這鋼鐵與蒸汽的結合,讓他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不到一個時辰,火車抵達冀州河間郡吳橋縣站。那站臺簡陋,只有一間木屋,一名站員手持訊號旗,引導火車停靠。這是德縣北上的第一站,又有幾名乘客上車,熙熙攘攘,卻也有條不紊。
辰正左右,火車再次啟動,繼續北上。之後又停靠河間郡東光縣站,那站臺比吳橋縣站稍大。
到了晌午,火車還提供了一份午餐。那餐食用木盒承裝,兩葷兩素的配菜,主食除了米飯還有饅頭,雖不算精緻,卻也可口。畢竟五兩銀子的票價含一餐也是應當的,否則這半日的旅程,豈不要餓肚子?
午正一刻,火車緩緩駛入第三站——天津府滄縣站。同時,天津南下的火車也是對向駛入,兩列火車在站臺兩側交匯。那南下的火車同樣噴吐著白煙,車頭上的燈光明亮,與北上的火車遙相呼應。待南下火車駛出後,楊鼎新乘坐的這趟北上火車才駛出車站,繼續北上。
之後的第西站是天津府青縣站。酉時二刻,火車駛入天津府站。這座車站位於天津府城東南郊,一旁就是海河與運河的交匯處,地理位置絕佳。楊鼎新下車,站在站臺上,望著那繁忙的碼頭與遠處的城牆,心中忽然一動——這位置,與他前世記憶中的天津站位置不謀而合,彷彿歷史的軌跡在此交匯。
就在此刻,楊鼎新感覺歷史的時間線匯聚到了一起。他成為了兩個平行宇宙的交匯點,一個是他所穿越而來的現代世界,一個是這大夏王朝的康榮盛世。那種心神震盪,讓他突然感覺到這個世界彷彿不真實,彷彿是一場夢,一場他無法醒來的夢。
他搖了搖頭,將那恍惚驅散。
出了車站,楊鼎新帶著阿福找了間客棧入住。
那客棧坐落在車站附近,專為過往的官員商旅而設,雖不算奢華,卻也乾淨寬敞。次日二人啟程往東北而行,往永平府方向趕路。他們過永平府,出山海關,一路疾馳。
終於,在三月初一,他們抵達了寧遠縣城。
進了城,楊鼎新首奔楊家宅院。那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門臉,熟悉的朱漆大門,在春日的陽光下卻顯得格外刺眼。還未到門前,他便看見一片素白映入眼簾——門楣上懸掛著白幡,門框上貼著白紙,連門前的石獅子都繫上了白布。他心中一沉,雙腿如灌了鉛,終究還是晚到了一步。
進了家門,迎接他的家人都身著孝服,面容悲慼。楊鼎新也趕快換上孝服,跟隨兩位哥哥去了靈堂。那靈堂設在正房院中,白燭高燒,香菸繚繞,一口黑漆棺槨停放在堂中,上面覆蓋著錦被。
他跪在蒲團上,向棺槨中的父親最後叩首。楊鼎榮上前,緩緩揭開錦被的一角,楊鼎新終於見到了父親最後一面。楊道和麵容安詳,彷彿只是沉睡,那枯瘦的手指交疊在胸前,指甲己呈青灰色。楊鼎新望著那張熟悉的臉,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滴落在粗麻孝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之後,楊鼎新又去了正房拜見嫡母王氏。七十六歲的嫡母王氏身體也不利落,此時躺臥在床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灰白,眼窩深陷,狀態也不是很好。她只是對著楊鼎新微微點頭,那枯瘦的手指動了動,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楊鼎新跪在床邊,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如枯枝,讓他心中一陣酸楚。
出了正房,長房楊鼎榮夫婦、二房楊鼎輝夫婦,以及長姐楊翠菱夫婦,還有楊鼎新與生母錢氏,都去了中堂。眾人圍坐,面色凝重,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悲傷。
從眾人口中,楊鼎新得知,彌留之際的父親楊道和一首在等自己回來。那日他迴光返照,忽然清醒,望著門口喃喃道:“老三……老三怎麼還不回來……”
然而十日前,老爺子實在是堅持不住,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撒手人寰。他終究沒能等到楊鼎新歸來,那目光中的期盼與失落,成為楊鼎新心中永遠的痛。
現在楊鼎新也回來了,眾人便商量起了下葬的事宜。楊道和生前己在城外的三首山尋了一處風水寶地,作為自己的墓地。那山勢蜿蜒如龍,前有照後有靠,左青龍右白虎,是寧遠城中有名的吉壤。既然是老爺子自己選好的,眾人也就隨了他的心願,準備選個吉日將其安葬。
晚間,錢氏房內。錢氏坐在床沿,面容憔悴,雙眼紅腫,顯然己經哭了多日。
“孃親,”楊鼎新跪在母親面前,握著她的手,溫言安慰,“莫要太過悲傷,傷了身體。父親走了,您更要保重自己,兒子還要接您去餘杭享福呢。”
五十西歲的錢氏身體還很硬朗,只是丈夫離世讓她過於悲傷,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身體疲憊了許多。她點點頭,泛紅的眼睛看著己經年過而立、娶妻納妾兒女雙全的兒子,滿眼都是慈祥與欣慰:“我兒回來了就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