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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鼎新定了巳正車次的一間頭等包廂,可坐西人,票價總共八兩銀子。他帶著錢氏、阿福,以及一名丫鬟,正好西人。
京師火車站建在外城東南的齊化門外,佔地頗廣,站房以青磚砌成,飛簷斗拱,氣勢宏偉。站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有官員商旅,也有尋常百姓,皆手持車票,排隊等候。
巳正時分,汽笛長鳴,火車啟動,往東始發。第一次坐火車的錢氏有些緊張,雙手緊緊抓著扶手,面色微白。那車頭噴吐著白煙,車輪滾滾,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車身微微晃動,卻平穩異常。
“孃親,別怕,”楊鼎新握住母親的手,溫言安慰,“就跟坐馬車一樣,只是快些。”
錢氏點點頭,漸漸放鬆下來,好奇地望向窗外。那景色飛速後退,田野、村莊、樹林,一閃而過,讓她目不暇接。反倒是坐過一次的阿福淡定了不少,還能給老太太斟茶遞水,講解沿途的景緻。
火車飛馳,午初二刻便抵達通縣火車站。這座車站建在縣城西郊,緊鄰通惠河與北運河交匯處的開闊地帶,地理位置絕佳。下了車,楊鼎新一行在車站旁的客棧住下,準備次日搭乘通縣南下天津的火車。
通縣到天津的火車與天津到德縣的火車一樣,仍以貨運為主,客運只向官員與其家眷開放。楊鼎新雖然丁憂,但仍有官身,自然可以乘坐。
通津線和津德線一樣,每日只對開一列火車。清晨卯正,火車從通縣車站始發,將會歷時六個半時辰,在酉末戌初抵達天津府車站。
這一程區間設定有三座車站,均歸屬承天府管轄:大興縣採育鄉車站、東安縣廊坊鄉車站、武清縣車站。每站停靠約一刻鐘,或有人上下,或裝卸貨物,有條不紊。
晌午時分,南下與北上列車在廊坊鄉車站交匯,完成會車。那北上的列車同樣噴吐著白煙,車頭上的燈光明亮,與南下的火車遙相呼應。
這一程與楊鼎新來時乘坐的津德線火車十分相似,票價也是五兩銀子,晌午也贈送一頓午飯。錢氏漸漸習慣了火車的顛簸,還能與鄰座的一位老夫人閒聊家常,說起自己的兒子、孫子,滿臉驕傲。
第二次坐火車的錢氏,這次鎮定了許多,只不過這朝發夕至一整天的車程,讓她頗為勞累。畢竟年過半百,連日奔波,體力終究不支。
楊鼎新便帶著錢氏在天津多住了幾日,除了休息外,也順便逛逛此地風景。
六月初八,楊鼎新一行再次乘坐火車南下去往德縣。
抵達德縣後,一行人換成客船,沿運河南下。此時己是豐水期,河水充盈,船隻執行順暢,一路順遂。
錢氏坐在艙內,望著兩岸的景色,心情大好。她拉著楊鼎新的手,笑道:“兒啊,這江南的風景,果然比北方秀美。”
楊鼎新點點頭,望著遠處朦朧的山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意。能讓母親安享晚年,是他為人子的本分,也是他奮鬥的動力。
半個月後,客船駛入武林門外的碼頭,楊鼎新一行順利抵達餘杭。
錢氏的到來,讓廖雪縈和趙淑琴著實緊張了一番。
那日午後,涵青別業的門前停下一輛青帷馬車,錢氏在楊鼎新的攙扶下緩緩下車。她身著藏青色棉袍,鬢邊霜色更濃,目光卻銳利如炬,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廖雪縈與趙淑琴垂手立在門內,心中忐忑不安——畢竟這二位才是真正的伴侶,與楊鼎新只是形婚,這秘密如同一根刺,紮在心頭,生怕被這老夫人一眼看穿。
好在有可兒從中周旋。她笑盈盈地迎上前去,親親熱熱地喚了聲“母親”,攙扶著錢氏絮絮叨叨地說起餘杭的天氣、宅院的佈置、孫兒孫女們的趣事。錢氏被她的熱情所感染,目光漸漸柔和,剛進門的警惕與審視,並未化作實質性的盤問。
楊鼎新安排錢氏住進西跨院的園子裡,選了青蘭苑這處清幽小院作為母親的居所。那小院背靠竹林,前臨一方小池,池中錦鯉嬉戲,池邊怪石嶙峋,最是適宜頤養天年。他又命人將正房的西次間改成了小佛堂,供錢氏禮佛敬香——那佛堂中供奉著一尊觀音像,以檀香木雕刻而成,慈眉善目,是他特意從靈隱寺請來的。
八歲的玉哥兒、五歲的囡囡圍著錢氏“祖母!祖母!”地叫著,那聲音清脆如鈴,讓老太太喜笑顏開。玉哥兒己經長成半大小子,眉目間帶著幾分楊鼎新的清朗,又有著幾分可兒的柔媚,拉著祖母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起學堂中的趣事;囡囡則像個小大人,規規矩矩地行禮,又忍不住撲進祖母懷中撒嬌。最小的明哥兒還沒滿週歲,卻也特別喜歡讓錢氏抱著,肉嘟嘟的小手抓著祖母的衣襟,時不時地在祖母懷裡拱來拱去,逗得錢氏哈哈大笑。
三個孩子分散了錢氏的精力,她每日里不是哄著這個,便是逗著那個,忙得不可開交,並未注意到廖雪縈和趙淑琴的異樣。那二位每日清晨來請安時,她只顧著打量孫兒孫女,哪裡有餘暇去審視兒媳們的眼神交流?
每日清晨,廖雪縈都會帶著可兒與趙淑琴來青蘭苑給錢氏請安。三人並肩而立,垂手斂衽,口中稱“母親安好”“老太太吉祥”。錢氏端坐在椅上,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點點頭,便讓她們退下。白日里囡囡時不時還會來此侍奉祖母,或捶背,或斟茶,或念一段《三字經》,那童聲稚嫩,卻讓錢氏聽得津津有味。偶爾可兒也會帶著明哥兒過來陪陪婆母,那嬰兒咿呀學語,揮舞著小手,讓錢氏笑得合不攏嘴。
到了晚上,回府的楊鼎新和趙淑琴,以及下學的玉哥兒,回到涵青別業第一時間便是來給錢氏請安。楊鼎新躬身行禮,口中稱“母親今日可好”;趙淑琴則站在一旁,低眉順眼,不多言語。玉哥兒撲進祖母懷中,說起今日的功課,又說起同窗的趣事,那活潑的模樣,讓錢氏滿心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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