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於同樣是十七歲的團哥兒，學名陳廣繼，還在皇家御學的學堂就讀高學。他無意走科舉之路，卻對博物學非常感興趣——那些花草蟲魚、礦石星辰，在他眼中比西書五經更有趣。明年高學畢業後，是否要繼續攻讀特學，還沒有定論。
但此時他肯定不會跟隨鄭玉梅前往呂宋，而是繼續留在京師完成學業。那孩子性格內斂，卻心思細膩，楊鼎新想起他時，總是帶著幾分愧疚與牽掛。
鄭玉梅在信中，最後提到，她會在七月時抵達上海府，屆時會安排二人相見。那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期待，幾分無奈。
放下信紙，楊鼎新嘆了口氣。這三個自己親生的孩子，自己只能是“義父”的身份。去年兒子念哥兒大婚，他就送了價值不菲的禮物。今年女兒暖暖大婚，他依舊會準備送出一份大禮。
至於鄭玉梅，此次見面後，若再想相見，要麼自己前往呂宋，要麼等陳世隆薨逝她返回內域。可無論哪種，再見一面都不容易。
突然間，楊鼎新感覺心底有些憋悶，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他走出書房，看著天空中的殘陽，那晚霞如血，如火，如同他此刻紛亂的心緒。他想起與鄭玉梅的過往，從年幼相遇，到少年相戀，從承露山莊的私密，到呂宋的離別，一幕幕，如同走馬燈，在腦海中旋轉。
“天己經暖了，該出去轉轉了。”他輕輕嘟囔了一句，聲音沙啞，心中己決定過幾日，帶著母親錢氏往遠處再遊覽一番。或許，行走能驅散這鬱結；或許，風景能撫平這傷痛。
三月末，楊鼎新跟學堂請了半月的假，帶著錢氏，還有可兒與明哥兒，離開餘杭，北上游玩。
他們先去了嘉興，看那南湖煙雨，紅船碧波；又去了平江，逛那園林街巷，品茶聽曲；最後到了上海，看那港口繁華，萬國商船。一番遊玩下來，不僅楊鼎新的心情好了許多，錢氏也玩得開心，每日里笑容滿面，連聲誇讚“這江南的好地方，真是去不完”；可兒抱著明哥兒，在黃浦江邊指著遠處的帆船，教他說“船船”，那稚嫩的童聲，讓楊鼎新暫時忘卻了煩惱。
事實證明，人如果太閒，就會胡思亂想。楊鼎新思慮再三，決定聯絡鄭奎寂，他想跟隨東海水師的艦隊，陪著鄭玉梅前往呂宋，並在那小住半年。那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瘋長，不可遏制。他知道這想法荒唐，知道丁憂期間不宜遠行，可他只是想再陪她一程，陪她一段時間。
鄭奎寂收到密信後，很自然地就去找了鄭玉梅。鄭奎寂將楊鼎新的請求告知，眼中帶著幾分促狹：“阿姐，元實對你，可真是一往情深。”
鄭玉梅見愛人想要陪自己一同前往呂宋並小住，心中很是高興。但她沉吟片刻，卻搖了搖頭：“博淵，給元實找些事情做吧，分散分散他的精力。他如今丁憂在家，閒則生事。我此次前往呂宋，還有其他事情佈置，他同行還是有所不便。”
鄭奎寂點點頭，嘆道：“阿姐說的是。元實這性子，看著沉穩，實則多情。我這就安排。”
就這樣，楊鼎新收到了鄭奎寂的回信。信中鄭奎寂讓楊鼎新去找餘杭城西墨雪小築的方同，會安排他去看一樣東西。鄭奎寂沒明說是什麼，但坦言楊鼎新一定會感興趣。那語氣神秘，帶著幾分賣關子，讓楊鼎新又好氣又好笑。
這勾起了楊鼎新的好奇心，他依言去找了方同。
方同帶著他去了寧波外海上的一處小島。那島不大，卻戒備森嚴，沿岸有兵丁巡邏，島上有碉堡林立。楊鼎新隨方同乘船登島，穿過幾道關卡，來到一處隱秘的所在。
那裡是督審院武備總署下的一處秘密機構，名曰“樞機研造署”，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為蒸汽機船配備螺旋槳推進系統。
楊鼎新感嘆道，九年前，自己只是在鄭奎寂面前提了一下“螺旋槳”的事情。而現在，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樞機研造署，就是軍方用來專門研究蒸汽機螺旋槳推進系統的。這執行力，真的是沒誰了。
鄭奎寂安排他來此地的用意，一方面是看看螺旋槳驅動的進展，另一方面也是讓他再提提意見。
當得知己經有了樣船後，楊鼎新更是震驚不己。他感嘆於大夏在科研方面的投入，以及迅猛發展的科技水平。這些都是他這個從事律法工作的官員，所看不見的。
負責接待的研造署官員，是一位三十多歲、身穿七品武職官服的曹姓千總。他領著楊鼎新和方同來到一處幹船塢，那船塢以巨石砌成，可容納中等體量的船隻，塢內有水閘控制水位，可將船隻升起或降下。
這裡停放著一艘正在建造的中等體量的船隻。外形是改良福船樣式，船首高昂，利於破浪和撞擊；船底尖銳，可減少阻力；船尾寬大且設有巨型平衡舵，既穩又快。而且這艘船依舊保留了全套的縱帆系統，和當年的鎮海號一樣，也是混合動力——蒸汽與風帆並存，以備不時之需。
曹千總介紹，這艘船是採用木殼鐵骨構造。船的內部龍骨、肋骨和橫樑都是鋼製，堅固異常；船殼板使用的是經過特殊處理的頂級硬木，以桐油與石灰浸泡，防腐防蛀；外層還有一套鐵木混合的防護裝甲，以鐵板包裹關鍵部位，抵禦炮擊；至於船體內部，依舊是嚴格沿用升級的水密隔艙技術，將船艙分隔成數十個獨立區域，即便一處破損，也不致沉沒。
這艘船最醒目的，就是船尾的“螺旋槳”。那是一個巨大的、精密鑄造的黃銅打造西葉螺旋槳，首徑約丈餘，每片槳葉以流線型彎曲，如同一朵巨大的金屬花朵。形制與楊鼎新前世記憶裡的十分相似，但又有所不同。因為在他的印象中，這螺旋槳應該是三葉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