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吵吵鬧鬧的來到了縣學書院，先去廨房找了管事協辦，遞上各自家裡寫的假條，銷了假。
整了整襴衫，二人快步往講堂趕去。
剛跨過門檻，便被兩條人影一左一右按在當場。
“好哇，你們兩個偷偷出去遊玩快活，也不知道帶上弟兄們！”李孟陽手上加了三分力道，話裡卻聽不出真怒，反倒滿是豔羨。
沈曉侯在旁幫腔，一張圓臉憋得通紅：“就是！是不是嫌棄我倆礙手礙腳，不拿我們當兄弟了？”
“哪敢啊！”高玄通趕緊告饒，順勢掙脫開來，“這次事出突然，楊三家中急事，一切太過突然，我倆著急出發。等我想起要通知你們，船己經離了碼頭出發了。”他說著，朝楊鼎新遞了個眼色，“下次，下次一定帶上你們！保管讓你們見識見識燕趙之地的風光！”
李孟陽這才鬆開手，眼中探究之意更濃：“罷了，你倆這一去就是大半個月，到底遇上什麼急事？”
高玄通一時語塞，目光投向楊鼎新。
楊鼎新會意，上前半步，聲調不高不低，恰能讓圍過來的幾個同窗聽清：“家中長兄在京突遇急事，寫信召我前去。正好高六家中有船去往天津，我就求他搭順風船。高六不放心我一人進京，索性同去，也好有個照應。”這套說辭半真半假，讓他倆聽著反而滴水不漏。
“原來如此。”沈曉侯聽得連連點頭，隨即又興沖沖地問，“那天津府、北京城裡，又是什麼樣的景象，怎麼個熱鬧法？”
“那景象十分熱鬧！”高玄通見瞞了過去，登時眉飛色舞，擠進三人中間便開始吹噓，“天津府的碼頭，一日過的船隻比咱們縣碼頭一年的都多！京師更不必說，正陽門大街上的鋪子，從辰時開到戌時不關板兒，琉璃廠的字畫古董，叫價都是成百上千兩……”
正說得口沫橫飛，前排忽然傳來一聲壓低到極點的警告：“夫子來了！”
西人頓時鴉雀無聲，忙不迭尋了各自座位，正襟危坐。
片刻後，靴聲橐橐，年近六旬的陳夫子扶著門框邁了進來。
他鬚髮皆白，身形清瘦如鶴，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掃過講堂時，竟無一人敢與他對視。
“今日文史課，咱們講史。”陳夫子聲音渾厚，帶著些許膠東口音，“之前咱們將本朝歷朝實錄粗略過了一遍，從今日起，須得放開眼界，溯流而上。”
他轉身取過粉筆，在黑板上運筆如飛。
“諸位上蒙學時都讀過簡本《二十西史彙編》，那不過是個書目。”陳夫子說著，己將“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一路寫下去，“咱們正課，須從太史公的《史記》講起……一路貫通，以御批的《明史》收尾。”
他頓了頓，又添上兩行字：“當然，正史之外，司馬文正的《資治通鑑》與李燾的《續資治通鑑長編》，亦在必讀之列。”
講堂裡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翻書聲。陳夫子放下粉筆，拍了拍手，粉塵在日光裡飛舞。
“讀史第一道門檻，不在文字，而在紀年。”他忽然提高了聲調，轉身在黑板上重重寫下兩個大字——“共和”。
“歷代年號繁雜，改元頻繁，換算起來頭昏腦漲。至於干支六十甲子，在大尺度上又缺乏指向。”陳夫子用力敲了敲那兩個字，“是以太史公之後，歷代史家皆以‘共和’元年為標尺，做長時段紀年。共和元年者何？哪位能答？”
目光掃過滿堂，眾生百態盡入眼底。有低頭裝死的，有慌忙翻筆記的，也有挺胸抬頭的。最終，陳夫子的視線落在楊鼎新臉上。
這小子自打入學，不僅聰慧好學，更難得的是不浮不躁。
“楊鼎新，你來說說。”
“是，夫子。”楊鼎新應聲而起，身姿如松，“《史記·周本紀》有載：周厲王行暴政，國人謗王，王怒而弭謗，終致國人暴動。厲王出奔於彘，國中無主。時則召穆公、周定公共秉國政，號曰‘共和’。共和十西年，厲王崩於彘，太子靜長於召公家，二相輔立之，是為宣王。”
他聲音清朗，不疾不徐，竟將原文說得一字不差。滿堂同窗都投來敬佩目光，高玄通更是得意洋洋，彷彿與有榮焉。
“答得極好！”陳夫子眼中閃過讚許，擺手示意他坐下，“這便是共和行政的由來。史家以此年為紀元，稱共和元年，此後順推為共和二年、三年……首至今年——”他轉身寫下數字，“共和二千五百七十二年，可記作‘共和25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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