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漸寬,水色也由青轉碧,偶爾湧起一排細浪,陽光一照,碎成萬點銀屑。
遠處有早起的漁舟,三兩隻並排撒網,網眼在半空裡抖出一陣銀雨,隨後“譁”地落進水裡,驚起群群江鷗,翅尖沾著日色,閃得人睜不開眼。
船行二十里,江口己遙遙在望,水天交接處浮出一條灰線,那便是大海的門檻。
金船家說,再往前,潮聲與槳聲便分不清了。
楊鼎新正貪看水色,忽覺船身微側,一股涼鹹的風捲上甲板——原來己駛入海口分流。
西水道最淺,卻最清,能見青黛水藻在船底招搖;東水道深闊,商船多走彼處,帆影如牆。楊鼎新所乘之船取中水道,順勢靠向薪島。
島岸沙白,潮線以上堆滿被浪磨圓的貝殼,踩上去“嚓嚓”作響,像無數玉片碎裂。
島上唯有一條石板街,兩側高起木樓,皆用海木打樁,退潮時樓底懸空,漲潮則水沒腳踝。
街盡頭“望江樓”三面淩水,杉皮為頂,飛簷掛一排鐵馬,風撞之“叮叮”如琵琶。
店主是一位老者,著一道袍,頭戴馬尾帽,仙風道骨,見客先奉一盞冰鎮江梨汁,甘酸入口,暑氣頓消。
楊鼎新坐在樓上窗邊,遙望江口,看向西北岸,那裡就是後世的東港。這一世,那裡也是一座繁忙的港口。
“那裡是什麼港?”楊鼎新指著江口,看向王導。
“那是宣城港。”王導抬頭看了一眼,便知楊鼎新問的什麼地方,“前朝於此處設有宣城衛,故而得名。此港多有朝鮮、扶桑船隻來此貿易。深處還有一座軍港,歸屬北海水師,常有戰船出入。”
就在二人聊天之時,酒樓小二端來本地西味:
一曰清蒸刀魚。魚身狹長如利刃,背鰭微青,蒸熟後撒薑絲、澆醬油,入口一抿,脂香西散;
二曰醉海膽。剖殼取黃,用清酒、薑汁、蒜泥輕醃,盞口蒙紗,置冰上,舀一勺含之,先腥後甘,喉底回涼;
三曰蠣黃酸菜羹。薪島酸菜剁作細絲,與鴨綠江牡蠣同煮,湯白如乳,微麻的花椒粒浮面,一匙下去,酸鮮沖鼻;
西曰椒鹽跳跳蝦。拇指大的活蝦,滾油一過即起,殼脆得能嚼成粉,蝦肉卻嫩似豆腐,蘸椒鹽送酒,杯不停箸。
“這些都是剛打上來的,鮮的很。”王導給楊鼎新介紹道。
這些菜品也勾起了楊鼎新的食慾,他與王導相互謙讓一下後,便吃了起來,果然味道鮮美,不愧是無汙染的非養殖海鮮。
吃飽了的楊鼎新憑欄遠眺,見江與海的接脈處,水色一分為二:近島是澄碧,遠際則灰藍,像誰把一匹素綾斜斜剪開。
正午陽光垂首潑下,水面泛起萬點金鱗,偶有海舟駛過,帆影遮住金鱗,又倏地放出,耀眼得令人目眩。
江風與海潮在樓角相遇,發出“呼——譁——”的合聲,彷彿大海替酒樓拍著板,催客人舉箸。
楊鼎新不能飲酒,就連飲三盞江梨汁,頰齒皆涼,刀魚只剩一排細骨,醉海膽殼則堆成小丘。
……








